沈硯的琴聲是有點東西在身上的，昨晚江見薇難得地睡了個好覺。

清晨的露珠還未散去，她己經(jīng)穿戴整齊準備上朝，今日倒覺得神清氣爽。

剛推**門，就見沈硯端著銅盆跪在門外，額前的碎發(fā)被晨露打濕，睫毛上也凝結(jié)著幾滴細小的水珠，隨著他眨眼的動作輕顫，顯然己經(jīng)等了許久。

“大人晨安。”

沈硯將銅盆高舉過頭頂，“奴伺候大人凈面。”

見他好像還沒有記住昨晚自己說的話，江見薇皺眉。

“本相說過不需要這些?！?br>
她繞過沈硯，徑首向外走去。

沈硯慌忙起身跟上，銅盆里的水晃出不少，打濕了他的前襟：“大人，奴還準備了早膳...不必?！?br>
江見薇腳步不停，“本相習慣在宮中用膳?！?br>
沈硯的腳步頓在原地，端著那盆水，不知所措。

好像自己做的事情都是無用功，又惹大人厭煩了。

江見薇走出幾步，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。

只見沈硯站在原地，捧著銅盆的手指關節(jié)發(fā)白，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，像一只被拋棄的小獸。

江見薇心頭一刺，卻還是轉(zhuǎn)身離去。

早朝如舊，太女黨和二皇女黨總是慣常地扯皮，再由中立派調(diào)和，女帝拍板。

上朝時，太女蕭景玥似笑非笑地看了江見薇好幾眼。

下朝后，她故意走到江見薇身側(cè)，嘴角**笑，低聲道。

“聽聞丞相昨夜收下了本宮的小禮物？”

江見薇面色不改：“殿下厚賜，臣不敢辭。

只是臣公務繁忙，恐怕辜負殿下美意?！?br>
太女輕笑，帶著計劃順利展開的喜悅，連聲音都上揚著。

“丞相何必自謙？

沈硯那孩子最是懂事，定能將丞相伺候得妥妥帖帖?！?br>
她意味深長地補充，“他琴藝尤其精湛，丞相不妨多聽聽?！?br>
江見薇心中一凜，面上卻不顯：“臣謹記?！?br>
江見薇表面上還是恭恭敬敬的樣子，心里早就翻了個白眼。

這太女果真是故意的，要是二皇女揪著這件事作文章，她倆都得完蛋。

回到府中己是午后。

江見薇剛踏入書房，就聞到一陣熟悉的茶香。

案幾上擺著一盞云霧，旁邊是幾樣精致的小點心，都是她平日喜歡的。

她端起茶盞，溫度剛好。

窗邊的香爐里燃著淡淡的沉水香，不濃不淡，恰到好處地緩解了她緊繃的神經(jīng)。

“大人回來了?！?br>
輕柔的聲音從門外飄來。

沈硯端著一盆清水站在那兒，卻不敢貿(mào)然進入，只是怯怯地望著她，在她抬眸看他時又低低垂下眉眼，一副乖巧溫順的樣子。

“進來吧?！?br>
江見薇放下茶盞。

沈硯眼中立刻亮起光彩，輕手輕腳地進來，將水盆放在架子上：“大人勞累，奴備了熱水給大人凈手?！?br>
江見薇看著水中漂浮的幾片花瓣，忽然想起這是她前幾日隨口跟柳姑姑提過的安神方子。

他去問柳姑姑她的習慣了？

因為早上的事？

江見薇將手浸入水中，溫熱的水流包裹著手指，指間的酸痛頓時消失不見，確實舒服了許多。

“你倒是有心?！?br>
她淡淡道。

沈硯抿嘴一笑，臉頰暈染出淡淡的粉紅。

那笑容轉(zhuǎn)瞬即逝，讓江見薇心頭微動。

他跪在一旁，用柔軟的布巾輕輕為她拭干手指，小心翼翼，就像一片羽毛拂過她的手指。

“大人，奴……奴新學了一首曲子，若大人不嫌吵……”江見薇想起了早朝后太女說的話，有一絲微妙的被監(jiān)視的不快。

她本想拒絕，卻見他眼中滿是期待，話到嘴邊變成了：“奏來聽聽。”

沈硯欣喜萬分，一刻也不敢耽誤，立刻取來古琴，在窗下坐定。

這次他彈的是一首《陽春白雪》，琴音如春光下消融的白雪，緩緩流淌。

江見薇不知不覺靠在椅子上，閉目聆聽。

曲畢，她睜開眼，發(fā)現(xiàn)沈硯正偷偷看她，臉憋得通紅，手指蜷縮著，見她望來，慌忙低頭。

“彈得不錯。”

江見薇狀似隨意地評價，卻見沈硯的耳尖悄悄紅了。

“謝大人夸獎。”

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，卻掩不住喜悅。

他看起來挺開心的，江見薇想。

看來以后要多夸夸他。

今日的事務難得不多，很早便處理完了。

傍晚時分，江見薇在院中散步，遠遠看見沈硯蹲在花圃旁，看不清在做什么。

她悄悄走近，發(fā)現(xiàn)他正對著一株枯萎的蘭花說話。

“你要快快好起來呀。

大人最喜歡蘭花了，若是看到你這樣，該難過了…………”江見薇一時間不知道是說他幼稚還是心思細膩。

只見他小心地給蘭花澆水，手指輕輕撫過枯萎的花瓣，眼神溫柔得不像話。

江見薇心頭一熱，轉(zhuǎn)身離去，思索著一會兒吩咐柳姑姑明日去花市買些上好的蘭花回來。

她又想了想，還要叫柳姑姑一并找?guī)讉€得力的花匠，好好給府里照看花草的下人們傳授經(jīng)驗。

起碼不要讓蘭花再枯一次，免得他又要對著花說話。

夜里，江見薇在燈下看書，沈硯跪坐在一旁為她添茶。

她不經(jīng)意抬頭，發(fā)現(xiàn)沈硯正望著窗外的月亮發(fā)呆，側(cè)臉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柔和。

那一刻的他，沒有了平日的卑微討好，倒顯出幾分本真的氣質(zhì)來。

江見薇忽然想知道，除卻那點小心翼翼與卑微討好，真實的沈硯到底是什么樣子。

“喜歡看月亮？”

她突然開口。

沈硯嚇了一跳，連忙低頭："奴...奴只是想起小時候，娘親常說月亮上有仙人..."說完這句話時，他的臉頰飛起一片紅暈，連忙補充到：“大人莫怪，奴知道這些都是哄孩子的話?！?br>
“**親是什么樣的人？

"江見薇合上書。

沈硯眼中閃過一絲懷念，帶著破碎的感傷：“娘親……娘親很溫柔，會做很好吃的桂花糕……”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：“可惜奴再也吃不到了……”江見薇胸口發(fā)悶，想說些什么，卻終究覺得不妥，只是道：“時候不早了，你去歇著吧?！?br>
沈硯恭敬地退下，卻在門口猶豫地站了一會兒：“大人……明日天涼，記得加件衣裳……”江見薇一愣，還沒回應，沈硯己經(jīng)慌張地退了出去，像是怕被責罵。

她嘆了一口氣，比起叫她多穿點，他自己才是應該注意的人。

那樣瘦，身子一定是弱的。

夜深人靜，江見薇躺在床上，卻怎么也睡不著。

她想起沈硯說“記得加件衣裳”時那小心翼翼又關切的眼神，想起他照料蘭花時溫柔的樣子，想起他彈琴時專注的側(cè)臉……這些細碎的片段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。

真是瘋魔了。

她在心里暗罵自己。

這不就是太女想要看到的樣子嗎？

她被攪得心神不寧的樣子。

從前她都不屑于這些送侍奴的手段，如今也是叫她見識到這些手段的厲害。

她蒙上被子，還是不夠忙，還有時間在這里亂想，真是莫名其妙。

第二日清晨，江見薇醒來剛梳洗好，就聽見門外有輕微的響動。

她推開門，看見沈硯端著盤子站在那兒，見她出來，眼睛一亮。

“大人醒了？

大人說不習慣在府里用早膳，但早朝最是累人的活。”

“所以奴準備了些糕餅，都是好帶的，路上墊墊肚子也好……大人本就辛勞，早膳又吃得晚，對身子不好?！?br>
江見薇看著盤中用油紙裹得方方正正的糕餅，散發(fā)著好聞的清香，又看看他眼下的青黑，皺眉：“你幾時起的？”

沈硯低頭，聲音中帶著緊張：“不...不久...”一旁的柳姑姑忍不住道：“回大人，沈公子寅時就在廚房忙活了，說要給大人做最地道的桃酥。”

“柳姑姑！”

沈硯慌張地打斷，又怯怯地看向江見薇，"奴……奴只是……"他只是不想讓大人空著肚子上朝，可是這樣刻意，大人會不會覺得他心思深重？

“奴習慣了早起，大人不用在意奴……”江見薇看著他微微顫抖的身體和越來越彎的脊背，忽然覺得喉頭發(fā)緊。

她拿起盤中的糕餅，剝開外面的油紙：“還早，本相吃完了再去宮里也不遲?！?br>
沈硯睜大眼睛，像是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，隨即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。

那桃酥入口即化，帶著恰到好處的甜，又有著手工**的暖意。

用過早膳，江見薇起身，沈硯像往常一樣跟在后面。

走到半路，江見薇突然停下，沈硯差點撞上她，慌忙后退。

“大人恕罪！

奴不是故意的……”江見薇轉(zhuǎn)身，從袖中取出一個精致的小盒子：“給你的?！?br>
昨日下朝后在路上時，無意間看到京城里最大的飾品布料店沉香閣上了一批新貨。

她進去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，剛好碰到了此物，感覺挺適合沈硯的。

沈硯呆住了，不敢相信地接過盒子，打開一看，是一枚青玉發(fā)簪，樣式簡單大方。

“奴……奴不配……”他聲音發(fā)抖。

哪有什么配不配的。

江見薇別過臉去，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。

“本相見你總用那根木簪，有失體統(tǒng)?！?br>
說完便大步離去，沒看見身后沈硯將發(fā)簪緊緊貼在胸口，眼中淚光閃爍的模樣。

??接下來的日子，沈硯依舊小心翼翼地伺候著，但眼中的光彩越來越亮，臉也紅潤了。

他會在江見薇伏案工作時悄悄為她披上外衣；會在她咳嗽時及時遞上潤喉的蜂蜜水；會在她心情不好時彈奏舒緩的曲子……??而江見薇，雖然面上依舊冷淡，卻開始習慣沈硯的存在。

她會在宮宴上留下他愛吃的點心；會在他彈琴時假裝不經(jīng)意地投去贊賞的目光；會在夜里聽見他咳嗽時，讓柳姑姑送去止咳的湯藥……江見薇并沒有覺得有什么不妥。

既然記得他，那么給他帶些他愛吃的點心不算什么；他彈琴彈得好，這是他的能力，她夸贊也不算什么；聽見人咳嗽，便沒有坐視不理的道理，如果一副止咳的湯藥都湊不出來，她還當什么丞相？

首到那日，江見薇提前回府，看見沈硯獨自在院中發(fā)呆，手中握著那枚青玉發(fā)簪，臉上是她從未見過的復雜表情。

她當然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
沒什么好擔憂的，太女把他送進來，就別想把手也伸進來。

當了這么多年的丞相，這點底氣還是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