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陽光斜照進三教頂層的階梯教室，為《文物鑒賞與修復(fù)》選修課的課堂增添了幾分莊重又神秘的氛圍。

能容納百余人的教室?guī)缀踝鶡o虛席，除了真正對文物感興趣的學(xué)生，更多人是慕名而來——主講這門課的陳繼儒教授是業(yè)內(nèi)泰斗，更是故宮博物院的特聘專家。

時玥提前十分鐘到達，選了中間靠前的位置。

剛落座，就感到一道存在感極強的視線。

她抬眼望去，恰好看見夜琛從教室后門走進來，依舊是那身生人勿近的冷峻氣質(zhì)，在最后一排靠過道的座位坐下。

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，又默契地同時移開，仿佛早上圖書館那場無聲的交鋒從未發(fā)生。

“哇，那就是金融系的夜琛吧？

他也來選修這門課？”

旁邊有女生小聲議論。

“聽說他修這門課是為了輔助家族企業(yè)的藝術(shù)品投資業(yè)務(wù)……”時玥垂下眼簾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的翡翠鐲子。

她選這門課純粹是興趣使然，家學(xué)淵源讓她對這些老物件有著天生的親近感。

陳教授準時走上講臺，他是個精神矍鑠的老人，花白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。

“同學(xué)們，今天是第一堂課?！?br>
他聲音洪亮，帶著學(xué)者特有的沉穩(wěn)，“我們不講理論，先來看一件實物?！?br>
在全場好奇的目光中，陳教授的助教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錦盒。

打開盒蓋，取出一個用軟布包裹的物件。

當(dāng)那件器物被輕輕放在鋪著絨布的展示臺上時，教室里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嘆。

那是一個杯子的殘片，約莫只有完整器的三分之一大小。

但就是這殘片，在白熾燈下煥發(fā)著令人心醉的色彩——釉上繪著栩栩如生的牡丹，一側(cè)有雄雞的局部，雞冠鮮紅欲滴，羽毛勾勒精細，釉下青花與釉上彩繪交相輝映，色彩飽滿艷麗，呈現(xiàn)出一種溫潤如玉的質(zhì)感。

“這是明成化斗彩雞缸杯的殘片?！?br>
陳教授的話如同在平靜湖面投下一顆石子，“今天我們的摸底題就是——請同學(xué)們上臺，仔細觀察，然后告訴我你們的判斷：這件殘片，是真品，還是后世仿品？

理由是什么？”

教室里頓時議論紛紛。

“成化斗彩雞缸杯？

就是那個拍出2.8億天價的？”

“這要是真的，這一片也得值好幾百萬吧？”

“陳教授怎么可能拿真品給我們看，肯定是高仿啊……”己經(jīng)有幾個自告奮勇的學(xué)生上臺，拿著放大鏡仔細查看，但下來后都面露難色，說的也都是些“看起來很舊”、“畫工很細”之類模棱兩可的話。

陳教授不置可否，目光在教室里掃視：“還有同學(xué)要試試嗎？”

就在這時，兩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：“教授，我想看看。”

“我來?！?br>
全場寂靜。

所有人循聲望去——只見教室后排的夜琛不知何時己經(jīng)站起身，而中間位置的時玥也同時站了起來。

兩人隔著大半個教室，目光再次碰撞。

這一次，空氣中仿佛有電光火石閃過。

陳教授饒有興趣地推了推眼鏡：“哦？

那就請兩位同學(xué)依次上來吧。

女士優(yōu)先。”

在所有人的注視下，時玥穩(wěn)步走上講臺。

她沒有立刻去拿殘片，而是先對陳教授微微躬身行了個禮，然后從隨身攜帶的帆布包里取出白手套戴上，動作嫻熟專業(yè)。

當(dāng)她拿起那塊殘片時，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。

先前那個帶著幾分隨性的***不見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眼神銳利、神情專注的鑒定師。

她沒有用放大鏡，而是將殘片湊到眼前，用手指細細感受瓷片的重量和胎質(zhì)，觀察斷口的痕跡。

她的目光尤其停留在彩繪的細節(jié)和青花的發(fā)色上，時而輕輕轉(zhuǎn)動角度，查看釉面的反光。

整個過程不過兩分鐘，她卻像是己經(jīng)獲取了全部信息。

“教授，”時玥放下殘片，聲音清晰，“我認為這是清康熙時期的仿品，而且是官仿。”

臺下響起一片嗡嗡聲。

“理由？”

陳教授眼中閃過一絲贊許。

“第一，胎質(zhì)?！?br>
時玥不疾不徐，“成化瓷素有‘糯如脂’的說法，胎質(zhì)細膩潔白。

這塊殘片的胎質(zhì)也極好，但細看略顯堅硬，更符合康熙瓷的特點。”

“第二，彩料。

成化斗彩的姹紫色彩獨特，紅彩如血，綠彩透亮。

這件殘片上的彩料雖然艷麗，但紅彩偏橙，綠彩偏翠，是典型的康熙彩料特征?！?br>
“第三，也是最重要的，”她拿起殘片，指向雄雞眼睛的畫法，“成化雞缸杯的雞眼是‘兩個點’，而康熙仿品往往會不自覺地畫出‘眼眶’。

您看這里——”陳教授湊近一看，果然在雞眼處看到了極細的眼眶線條。

“精彩！”

陳教授忍不住撫掌，“觀察入微，言之有物。

請回座。”

時玥在眾人欽佩的目光中走下講臺，經(jīng)過夜琛身邊時，能感覺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帶著前所未有的審視。

接著輪到夜琛。

他走上講臺，同樣戴上白手套——不知何時準備的。

但他沒有先去拿殘片，而是拿出手機，調(diào)出一個特殊的掃描軟件，對著殘片進行了多角度拍攝。

臺下有人發(fā)出輕笑聲，覺得他太過依賴科技。

但夜琛置若罔聞。

完成掃描后，他才拿起殘片，觀察方式與時玥截然不同。

他更關(guān)注杯底的款識部分——雖然款識只剩下一半。

“這是‘大’字的一半，”他用手指輕撫款識的筆畫，“如果是‘大明成化年制’的‘大’字，這一筆的收尾應(yīng)該是......”他突然頓住，將殘片拿到燈光下，從側(cè)面仔細觀察款識的刻痕。

“教授，”夜琛放下殘片，語氣篤定，“我認為這是真品，而且是成化本朝的官窯真品。”

這話一出，全場嘩然！

竟然和時玥的結(jié)論完全相反！

陳教授不動聲色：“說說你的理由?！?br>
“方才那位同學(xué)說的彩料和畫工特征，我都同意。”

夜琛的話讓所有人一愣，“這確實是康熙時期的彩料和畫法?！?br>
“但是，”他話鋒一轉(zhuǎn)，拿起殘片指向款識部分，“問題出在款識上。

如果是康熙仿品，款識應(yīng)該是‘大清康熙年制’。

但你們看這個‘大’字的筆鋒和深度——”他示意助教拿來高倍放大鏡，通過投影儀將款識放大到屏幕上。

“這個‘大’字的筆觸深峻，筆鋒犀利，是典型的成化款識特征。

而最重要的是，”夜琛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，“在筆畫的邊緣，我掃描到了極其微小的‘糊米底’痕跡——這是成化瓷獨有的燒造特征，后世極難模仿?！?br>
他調(diào)出手機上的掃描分析圖，果然顯示款識邊緣有特殊的顆粒狀結(jié)構(gòu)。

“所以真相是，”夜琛環(huán)視全場，最后目光落在時玥身上，“這是一件在成化真品的基礎(chǔ)上，在康熙時期被重新補彩、重?zé)^的瓷器。

胎和款是真，彩是后補?！?br>
這個結(jié)論太過驚人，連陳教授都微微睜大了眼睛。

教室里死一般寂靜。

所有人都被這個反轉(zhuǎn)驚呆了。

時玥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緊。

她不得不承認，夜琛的觀察角度是她沒有想到的。

款識的細節(jié)和“糊米底”的特征，確實需要極高的眼力和科技輔助才能發(fā)現(xiàn)。

這個男人的專業(yè)素養(yǎng)，遠**的預(yù)期。

陳教授深吸一口氣，看向臺下兩個最出色的學(xué)生，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：“兩位同學(xué)的判斷都部分正確，也都不完全正確。

夜琛同學(xué)的結(jié)論更接近真相?！?br>
他頓了頓，聲音里帶著難以抑制的興致：“很有意思，太有意思了。

一個看出了彩繪的時代特征，一個識破了款識的真相。

不如......你們就這件瓷器的真?zhèn)魏蛢r值，打個賭如何？”

全班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時玥和夜琛身上。

時玥抬起頭，正好對上夜琛看過來的目光。

那目光中帶著棋逢對手的鋒芒，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挑釁。

賭？

她微微揚起下巴，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。

“好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