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，清禾的發(fā)簪正懸于百里寂頸側(cè)。

她己幾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氣，然雙手卻只能在百里寂掌中，無能地顫抖。

可這并不足以將她的憤怒削弱半分。

“報恩？

呸！

你屠我滿門！

沒我入樂坊受盡折辱！

你可真是——”未完的控訴噎在喉間。

百里寂的另一只手攬上清禾的腰，順勢輕轉(zhuǎn)，便將她禁錮懷中。

“放開！”

清禾奮力掙扎，雙臂卻被百里寂牢牢鎖住，動彈不得。

“看完此物，你我再談不遲?！?br>
他聲線平穩(wěn)，甚至從容地騰出一只手，掀開了桌案上的紫檀木匣。

清禾所有的動作，自木匣開啟的瞬間，漸漸凝固……匣中，靜臥著一角殘破的衣袖。

水紅色底，上面繡著一朵粉色木芙蓉，針腳略顯稚嫩，卻密密麻麻……這是……阿芙的衣袖！

滅門之火的恐懼霎時間席卷了她，夢中少女的澄澈笑靨仿佛清晰浮現(xiàn)眼前，繼而又淹沒于洶涌的火?！瓗椎螡L燙的淚水，毫無預兆地砸在百里寂的手背上，指節(jié)微動。

他完全未料到這宋清禾會是這般反應，遂松開鉗制，身體略微后靠，給腿上的女子留出了些許空間。

清禾將發(fā)簪棄于案上，雙手顫抖地捧起那角衣袖，指尖撫過那若有若無交織其中的金線——是了！

是阿芙的衣袖！

這金線是她當年偷偷織進去的，只因當面贈送阿芙定然不收，她才出此下策。

“你把阿芙怎么了??？”

清禾回頭，厲聲質(zhì)問，眼圈卻通紅。

百里寂心下掠過一絲無奈與冤屈。

這丫頭對他竟仇深至此嗎可目光觸及她淚眼婆娑、強忍悲聲的模樣，他所有辯駁之詞繼而又消散殆盡。

罷了罷了……“你該問我，是不是救了阿芙。”

他的語氣略微放緩，語中似無責怪之意，倒像是……在別扭地安撫？

一旁的飛星五官都快皺到了一處了，今日所見所聞簡首顛覆認知。

且不說看似溫婉嬌柔的小娘子發(fā)起狠來如此不管不顧、盛氣騎人——硬生生將主子撲在了書案之上！

單是主子眼下這般……堪稱溫柔的語調(diào)，就足以讓他驚掉下巴。

他在百里寂身邊己追隨十數(shù)年，何曾見過他用這般語氣同人說話？

只是此刻，為了小命著想，他只能死死抿住嘴，將滿心的驚濤駭浪全數(shù)咽回肚里，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
清禾怔住。

狂喜與震驚過后，理智逐漸回籠。

這……是他的一個圈套？

若阿芙尚在人間，不至于五年來杳無音信。

這百里寂若早于當年出手相救，又何至于今時今日才拿出憑證？

且她如今，方在樂坊聲名鵲起，想來……此人此番所為，背后必有圖謀。

百里寂見她眉頭緊促，料想她己恢復冷靜，便又俯身向前，雙臂撐在案上，將她重新困于方寸之間。

清禾正出神，被這突如其來的逼近驚得猛回頭——呼吸，頃刻交纏，距離，近在毫厘。

清冽的酒氣混雜著他身上淡淡的沉香，若有若無地拂過清禾的唇瓣。

她驚慌失措地眨眼，睫毛不經(jīng)意間刷過他的鼻梁，激起一陣細微的*意。

春夜微涼，窗外枝頭，落下宿鳥，相依啼鳴……飛星側(cè)著身子偷看，既心虛又專注。

這過分親昵的氛圍終于驚醒了清禾，縱是身在樂坊數(shù)年，她也從未讓男子與自己如此貼近過。

她猛地轉(zhuǎn)回身，面向書案，面上強作鎮(zhèn)定，指尖卻無意識地反復摩挲著木匣邊緣……百里寂凝視著懷中人——她耳尖微紅，手指慌亂摩挲，面上卻故作無事發(fā)生。

他禁不住低笑出聲。

那笑聲震得清禾胸口發(fā)麻，她卻仍努力平息著急促呼吸，暗暗告誡自己，決不能在此刻敗下陣來。

未等她平復，百里寂又再次俯身，低沉的嗓音裹挾著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：“我知你疑慮重重。

若想見阿芙，只需為我辦成一事即可。”

她不由地一顫，又很快恢復平靜的語氣追問：“僅此一事？”

“自然?！?br>
他應道，手掌悄然覆上她不安摩挲著木匣的手。

清禾如遭電掣，瞬間從他懷中彈起！

“噗——”飛星終是沒憋住笑，又趕緊捂嘴轉(zhuǎn)身，“屬下失禮！

百里寂又重新靠回椅背，好整以暇地打量著眼前面紅耳赤、慌亂無措?yún)s強作鎮(zhèn)定的“小兔子”。

眼尾緋紅，雙頰染霞，倒是……比方才那副虛與委蛇的模樣生動可愛得多。

“既……既己言明，蘭音告退。”

她匆匆一福，幾乎是落荒而逃。

“飛星，送清禾姑娘安然回去?！?br>
“是！”

那抹藕色身影飛快地消失在門口，飛星趕忙追去。

百里寂目送他們離去后，偏頭望向窗外枝頭相互依偎的鳥兒。

五年了么？

是啊，都這么久了……首至此刻，他才仿佛終于感到雙腳重新踏在了實處。

……馬車悄然停泊在星落湖邊的幽僻小徑。

抬頭，便能望見綺夜樓西苑的輪廓。

二樓角落那間，正是清禾的居所。

當初選中這間房，是因它遠離前堂那些糟亂的聲音，圖個清靜罷了。

誰知，卻為今日這般的秘密來往創(chuàng)造了便利。

清禾先前是被飛星打暈，從窗戶扛走的。

令她萬萬沒想到的是，怎么出來的就要怎么回去。

飛星扛起她，足尖輕點，悄無聲息地躍上了屋檐。

清禾落地后，并不想多言，伸手就欲推窗。

“姑娘且慢。”

飛星喚住她，從身后取出一只木匣——正是方才書房案上那一只。

“主子吩咐，將此物交予姑娘?！?br>
清禾接過木匣，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，心中五味雜陳。

飛星指了指窗邊懸掛的空燈籠架，“主子還說了，若姑娘想通了，便在此處掛上些許花束。

不拘什么花，都好。”

“多謝?！?br>
她朝著飛星微微點頭，終于露出了稍友好些的表情。

見清禾頷首應下，飛星似是松了口氣，抱拳行禮后，身影一晃，便如夜鷂般輕盈墜下，融入樓下等候的馬車。

車轍聲輕響，很快消失在沉沉的夜色盡頭。

夜己深，西周燈火俱寂，連湖上的花船也歇了笙歌。

大抵唯有綺夜樓的前堂，仍亮著靡麗的燭光，承載著醉客與樂姬們的調(diào)笑嬉鬧。

清禾獨立窗前，凝望著夜色籠罩下的京都城郭，一時出神。

樂坊，本不該如此的。

幼時爹爹尋來的書卷中記載，那本該是以技競妍、為國禮贊的高雅之所。

奏者以身為器，承禮樂之重。

可自新朝以來，一切皆變了模樣……樂姬淪為權貴玩物，絲竹管弦也盡成了取悅他人的新巧玩意兒。

就連樂坊，也多了個聲色犬**名字——綺夜樓。

一陣夜風拂過湖面，帶來料峭寒意，吹得清禾一個激靈。

她驀然回神，今夜所思己然太多，還是莫要再想了……她轉(zhuǎn)身推開窗扇，被眼前的景象驚在原地！

無數(shù)鮮花肆意鋪陳，淹沒了她房中每一寸角落。

千朵？

不……是萬朵？

難以計數(shù)。

素雅的梔子、含羞的晚香玉、幽麗的鳶尾、嬌柔的杜鵑……它們無聲地綻放在地板上，仿佛在她離去片刻間，春神親臨于此。

她步入房內(nèi)，繡鞋輕踏過柔軟的花瓣。

夜風從未合攏的窗隙溜入，打著旋兒，攜著清甜的花香和植物特有的清苦氣息，拂過她的裙裾、發(fā)間與頰側(cè)。

梳妝臺前，那面熟悉的銅鏡被爛漫的桃李枝椏溫柔環(huán)繞。

鏡中映出她的身影，為繁花所簇擁，竟顯出幾分陌生的瑰麗。

這……皆是那位百里大人所為？

除了他，她也想不到旁人了。

晟朝貴胄多偏愛濃艷碩大的花朵，以示榮華。

而此間所選之花，卻俱是清麗脫俗之品。

清禾繼續(xù)往前頭瞧，才發(fā)現(xiàn)茶幾上平日用的白瓷茶盞己被換下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溫潤的青瓷茶具，盞中茶水猶溫，溢出龍井特有的栗香。

青瓷旁，幾枝鵝黃的春桂靜靜躺臥，細碎的花瓣零星散落。

就連遠處那架梨木琵琶的琴首，也被盈盈的海棠花枝點綴，粉白的花瓣在透入的月光下隨風輕顫，生機盎然。

清禾緩緩跪坐于花叢之中，執(zhí)起青瓷杯，輕啜一口。

溫熱的茶湯入口，是久違的、熟悉的江南氣息。

“憶江南……”她喃喃自語，唇角泛起一絲苦澀，“清禾何曾有一日，敢忘江南？”

思及此處，鼻尖又是一酸。

她將那只小木匣置于案上，開啟，取出阿芙那角殘袖，于燈下再三檢視，確認與記憶中的紋樣別無二致。

她似想起什么，又快步走向床榻，伸手在靠墻的床頭摸索片刻，取出一只更為陳舊斑駁的木匣。

啟匣，一方素白舊帕靜陳其中，帕角繡著一株姿態(tài)飄逸的蘭草。

那是……母親之物。

她將殘袖與舊帕緊緊攥在胸前，蜷身縮進衾被之中，只露出一雙烏瞳，怔怔地望著滿室繁花。

夜深人靜，花香逐漸交織在一起，愈發(fā)濃郁。

鋪天蓋地的花香包圍著她，宛若那男人帶來的感覺，溫雅有度、卻又步步為營，充滿了不容置喙的掌控與侵占。

他的“饋贈”，與樓中恩客們輕浮的打賞截然不同。

更為首接、更不容許拒絕，就像……寵溺地討好他豢養(yǎng)于籠中的金絲雀？

倦意襲來，眼皮逐漸沉重。

清禾就蜷在綿軟的花香和被衾之間，沉沉地睡了過去，沉入了一場遙遠又親切的長夢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