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七一年的春天，林清遠邁進了縣五中，成為一名初中生，那年他13歲。

進入中學學習，一切都是那么新鮮。

首先校園就遠比小學時的那個用教室圍起來的院子要大了不知多少，其次校園內還有果園，有專門的大禮堂和室內體育場，光是運動場內的籃球場就有五個。

這些都讓林清遠感嘆學校真大。

記得第一堂課班主任老師叫一位女同學回答問題，林清遠看到她臉上紅撲撲的，不知是因為穿的暗紅色外衣的緣故還是她緊張的緣故，反正林清遠覺得她的臉蛋紅撲撲的好看。

這次他記住了她的名字：江婉清。

后來班主任要組織幾個同學成立黑板報小組，林清遠堅決不同意加入，因為他看到江婉清也在黑板報小組里，莫名的激動，竟然不愿意加入。

后來，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么會這樣。

開學一個月后，班主任根據同學身高及男女生搭配的原則，公布了座次表。

他看到自己的名字旁邊赫然寫著“江婉清”三個字時，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先是漏跳了一拍，隨即又瘋狂地擂起鼓來。

他幾乎是躡手躡腳地走到那個座位上的。

當江婉清坐下后，他不敢正眼看她，只是感覺那個穿著暗紅色衣服的女孩就在他旁邊。

桃花盛開時節(jié)是人最容易犯困的季節(jié)。

課堂上很多同學都犯困，他卻不敢有半點困意。

或者說，他的全部心神，都用來感知右邊那個暗紅色衣服的小小的、散發(fā)著淡淡皂角香氣“熱源”。

兩張課桌拼在一起，雖是一排，卻有著桌縫這條自然的“三八線”。

不少男同學都在極力阻止女同學越過這條“三八線”。

而他們卻從沒有因為越過“三八線”而鬧過別扭，或者說他們都在極力避免越界。

有時他在想，你越過來呀，我不會怪你的。

但她偏不。

她總是坐得筆首，兩條烏黑油亮的麻花辮垂在腦后，辮梢系著小小的紅繩。

陽光從老舊的木格窗里斜斜地照進來，會給她的側臉勾上一層柔和的金邊，連細小的絨毛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
她寫字的姿勢很好看，手腕纖細，握著筆的手指白皙修長。

她的作業(yè)本永遠是班里最干凈的，字跡娟秀，像一行行排列整齊的燕子。

林志遠不敢正大光明地看她，只能用眼角的余光，偷偷地、貪婪地捕捉著關于她的一切。

那個年代的男女同學，是涇渭分明的兩個陣營。

課間休息時，男生們在走廊里追逐打鬧，女生們則聚在一起跳皮筋、踢毽子。

同桌之間，除了偶爾借一塊橡皮，或是收發(fā)作業(yè)本，幾乎可以一整天不交談一句話。

沉默，是他們之間唯一的語言。

但對林志遠來說，這沉默里充滿了無數細微的聲響。

比如，她翻動書頁時，紙張發(fā)出的“嘩啦”聲；她不小心把文具盒碰到地上時，里面鋼筆和文具發(fā)出的清脆碰撞聲；還有她偶爾因為感冒，而發(fā)出的一聲極輕的、壓抑的咳嗽聲。

每一種聲音，都能讓他的心弦為之一顫。

那天下午的語文課，意外發(fā)生了。

江婉清的紅藍鉛筆，不知怎么從桌上滾了下來，骨碌碌地滾到了林志遠的腳邊。

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。

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，“咚、咚、咚”，像一面被敲響的戰(zhàn)鼓。

他看到江婉清也停下了筆，側過頭，似乎是想開口，但又礙于課堂紀律和男女之防，嘴唇動了動，終究沒有出聲。

她的臉頰，在悶熱的空氣里又泛起了一層紅暈。

老師也正背對著他們在黑板上板書。

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，也是一個巨大的考驗。

林志遠的大腦一片空白，身體卻先于意識做出了反應。

他彎下腰，在課桌底下那個昏暗的小空間里，摸索到了那枝細細的、還帶著她手指體溫的紅藍鉛筆。

然后，他小心翼翼地將鉛筆越過“三八線”，放到她的課桌上輕輕推了下。

她嘴里輕聲嘀咕了一句什么，可能是謝謝這類話，就伸手過來接鉛筆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的手時，他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回來。

可就是那不足一秒的靠近，他還是感覺到了，她的手指輕輕顫動了一下。

他坐首身體，目不斜視地盯著黑板，握著筆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
他不知道江婉清有沒有看他，但他能感覺到，身邊的空氣變得滾燙而黏稠。

許久，他聽到了一聲極輕極輕的、幾乎微不可聞的“謝謝”，那聲音比蚊子扇動翅膀的聲音還要小，卻像一道電流，瞬間擊中了他的心臟。

那一整個下午，林志遠都沒能再聽進去一個字。

他只是反復回味著那一瞬間的近距離“觸碰”和那一聲幾乎沒聽見的道謝。

下課鈴響了，江婉清和往常一樣，迅速收拾好書包，和前桌的女生一起說說笑笑地走了。

她沒有再看他一眼，仿佛下午那個小小的插曲從未發(fā)生過。

林志遠慢慢地收拾著自己的東西，目光卻落在了課桌間那道縫隙上。

他想，這條線，既隔開了他和她，也以另一種方式，將他和她，永遠地連在了一起。

至少，在這方寸之間的課桌上，他是離她最近的那個男生。

這個認知，讓少年林志遠的心里，涌起了一股酸澀又甜蜜的滿足感。

這便是他整個初中時代，關于她，最盛大、也最隱秘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