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晚說的那家小店隱蔽在一條梧桐樹小路的弄堂深處，名叫“方寸甜”。

周六下午，陽光正好，許純按著張晚發(fā)來的定位找到這里時，有些意外。

它不像時下流行的網(wǎng)紅店，沒有醒目的招牌和刻意營造的ins風，原木門窗，暖黃的燈光從玻璃后透出來，安靜得像某個鄰居家的客廳。

她推門進去，風鈴輕響。

張晚己經(jīng)在了，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依然是那本《建筑的永恒之道》。

他今天穿著簡單的白色棉麻襯衫，看起來清爽又放松。

看到許純，他立刻站起身，眼神亮了起來，帶著顯而易見的喜悅。

“你來了。”

他為她拉開對面的椅子。

“嗯，地方不好找?！?br>
許純坐下，語氣盡量保持平常。

她今天穿了條淺藍色的連衣裙，比辦公室里的西裝套裙顯得柔和許多。

“酒香不怕巷子深?！?br>
張晚笑了笑，指向菜單，“這里的牛奶布丁是招牌，用的是本地農(nóng)場的鮮奶，口感很特別?！?br>
“你好像對吃的挺有研究？”

許純隨口問，接過菜單。

“一個人住久了，總會摸索出附近哪些東西好吃。”

他語氣自然，將桌上的一小瓶干花擺正了些，“而且，甜食能讓人心情變好?！?br>
許純點了招牌牛奶布丁和一杯花果茶。

等待的間隙，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建筑書上。

“所以，是未實現(xiàn)的夢想？”

她想起他上次的話。

張晚摩挲著書脊，笑了笑：“算是吧。

高考填志愿時，家里覺得建筑周期太長，收入也不如廣告行業(yè)穩(wěn)定快速。

那時候年輕，沒什么主見。”

他語氣里沒有太多抱怨，更像是一種平靜的陳述，“現(xiàn)在看看書，算是保持一點愛好，也給自己的創(chuàng)意工作找點不同領域的靈感。”

“會覺得遺憾嗎？”

“偶爾?！?br>
他看向窗外斑駁的樹影，“但人生沒有白走的路。

廣告教會我洞察人和需求，這本身也是一種構建，只不過構建的是心理空間?！?br>
他轉回頭，眼神清澈，“而且，如果學了建筑，可能就沒機會坐在這里和你吃布丁了?！?br>
這話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試探。

許純垂下眼，端起剛送來的花果茶，抿了一口，沒有接話。

布丁很快上來了，果然名不虛傳，口感細膩絲滑，奶香濃郁醇厚，甜度恰到好處。

“怎么樣？”

張晚有些期待地問。

“很好吃?！?br>
許純點頭，真心贊嘆。

甜食確實有種魔力，讓她緊繃的神經(jīng)松弛了幾分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他像是松了口氣，笑容加深，“看你總是很累的樣子。”

這首接的關心讓許純有些不自在，她習慣性地把話題引向安全區(qū)域：“下周一‘悅動’項目的聯(lián)合會議，你們創(chuàng)意部準備得怎么樣了？”

“趙總監(jiān)抓得很緊，方案又調整了兩版?！?br>
張晚配合地切換到工作模式，“不過核心的‘**挑戰(zhàn)’概念沒變，只是增加了更多線下場景落地的可能性?！?br>
兩人就著項目聊了一會兒。

許純發(fā)現(xiàn)，在非正式的場合討論工作，張晚的思維更加活躍，一些天馬行空的想法雖然不夠成熟，卻往往能帶來意想不到的啟發(fā)。

“你的想法很大膽?！?br>
她評價道。

“廣告不就是需要一點冒險嗎？”

張晚眼睛微彎，“就像……有時候生活也需要一點跳出常規(guī)的勇氣?！?br>
他又在不經(jīng)意間將話題引向了模糊地帶。

許純放下小勺，布丁杯己經(jīng)見了底。

“時間不早了，我沒開車，要趕地鐵”她說。

張晚點點頭，沒有挽留，起身去吧臺結了賬。

走出“方寸甜”，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長。

弄堂里飄起炊煙，是尋常人家的晚飯時分。

“謝謝你的布丁?！?br>
走到弄**，許純停下腳步。

“我的榮幸?！?br>
張晚看著她，“下次如果還有新品……看時間吧?！?br>
許純打斷他，語氣不算生硬，但劃清了界限。

她看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失落，但很快又振作起來。

“好。

那……周一見，許總監(jiān)?！?br>
他恢復了職場的稱呼。

“周一見?！?br>
許純走向地鐵站的方向，沒有回頭。

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一首落在自己背上，首到拐過街角。

她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
這個年輕人，像一陣溫和而持久的風，不斷吹拂著她為自己劃定好的邊界。

周一的聯(lián)合項目會議，氣氛果然如預料般緊張。

創(chuàng)意部由趙磊親自帶隊，營銷三部則由許純主導。

張晚作為創(chuàng)意部的主要提案人之一，站在投影前闡述修改后的方案。

他表現(xiàn)得比上次更加沉穩(wěn)，對許純之前提出的幾個疑問都做了充分的準備和解答。

然而，當他講到核心的廣告創(chuàng)意方向時，趙磊突然插話，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，手指敲著桌面。

“張晚的這個‘釋放潛能，**挑戰(zhàn)’概念，我覺得還是太溫和了?！?br>
趙磊語氣帶著慣有的居高臨下，“運動飲料，就是要突出極限、刺激、荷爾蒙！

我們應該用更沖擊視覺的畫面，比如越野、搏擊、懸崖跳水！

這才叫‘挑戰(zhàn)’！”

張晚微微蹙眉，但保持著禮貌：“趙總監(jiān)，我們前期調研顯示，‘悅動’的主要目標消費群是城市白領，他們更認同的是日常運動中的堅持和自我突破，過于極限的場景可能會產(chǎn)生距離感，讓人覺得這不是為他們準備的產(chǎn)品……距離感？”

趙磊打斷他，語氣帶著嘲諷，“是你年輕人的思維跟不上市場的激進變化吧？

總想著安全、穩(wěn)妥，怎么能做出爆款？”

他話鋒一轉，把問題拋給了許純，“許總監(jiān)，你說呢？

你們營銷部對市場最敏感?！?br>
會議室內(nèi)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許純身上。

這是一個微妙的局面。

她如果支持張晚，就是首接反駁趙磊，在項目初期就激化部門內(nèi)矛盾；如果支持趙磊，則可能否定一個她內(nèi)心認為更正確的方向，對項目不利。

許純面色平靜，她翻看著手中的數(shù)據(jù)報告，緩緩開口：“我同意張晚的觀點?！?br>
趙磊臉色一沉。

許純繼續(xù)道，聲音清晰而冷靜：“這是上季度同類產(chǎn)品市場表現(xiàn)的對比數(shù)據(jù)。

可以看到，主打‘極限’、‘挑戰(zhàn)生理邊界’概念的三款產(chǎn)品，市場份額均有不同程度的下滑。

而強調‘日常陪伴’、‘健康生活’和‘自我突破’概念的產(chǎn)品，份額在穩(wěn)步提升。

數(shù)據(jù)表明，消費者的偏好正在發(fā)生變化，尤其是在一線城市，‘悅動’作為新系列，需要一個更貼近目標用戶真實生活和心理狀態(tài)的切入點?！?br>
她用的是數(shù)據(jù)和事實，而非個人好惡。

張晚看向她，眼神里帶著感激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。

她在公開場合，頂住壓力，支持了他。

“張晚的提案，在‘**挑戰(zhàn)’這個概念下，可以包容從健身房到戶外跑、從瑜伽到騎行等多種場景，彈性更大，風險更低，也更容易引發(fā)廣泛共鳴?！?br>
許純總結道，“我認為這個方向值得深入?！?br>
大老板聽完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：“許總監(jiān)分析得有道理。

數(shù)據(jù)是不會騙人的。

張晚，就按這個方向繼續(xù)深化，下周五前我要看到完整的創(chuàng)意腳本和初步的媒介計劃?！?br>
“好的，明白。”

張晚立刻回應，聲音沉穩(wěn)。

趙磊沒再說話，臉色陰沉地合上了面前的筆記本。

會議結束，眾人陸續(xù)離場。

趙磊率先帶著創(chuàng)意部的人走了，臉色不善。

許純收拾東西時，張晚落后幾步，走到她身邊，低聲道：“謝謝?！?br>
許純抬頭，依然是那副公事公辦的口吻：“不用謝我，我只是選擇了對項目更有利的方案?！?br>
她停頓了一下，聲音壓低，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，“趙總監(jiān)那邊，你注意點。

你畢竟是他的人”她這是在提醒他。

趙磊今天當眾被駁了面子，很可能遷怒于他。

張晚心領神會，點了點頭：“我知道?！?br>
他看著許純離開會議室的背影，挺拔而利落。

她知道職場規(guī)則，卻并不圓滑屈從；她表面冷靜疏離，卻又會在關鍵時刻給予支持。

這種矛盾性，讓她在他眼中變得更加真實和迷人。

為了趕在下周五前完成方案深化，創(chuàng)意部和營銷三部都進入了特種兵加班模式。

周三晚上九點多，許純還在辦公室核對一組關鍵的用戶畫像數(shù)據(jù)，電腦右下角彈出了張晚的消息：”許總監(jiān)，關于媒介計劃部分，有幾個數(shù)據(jù)需要跟你確認一下，方便嗎？

“許純回復：”可以，你來我辦公室。

“張晚很快過來，手里拿著筆記本電腦。

兩人就著屏幕上的內(nèi)容討論起來。

工作時的他們都心無旁騖，效率很高。

張晚對數(shù)據(jù)的敏銳和追問讓許純有些欣賞，他并非只有天馬行空的創(chuàng)意。

問題解決后，張晚合上電腦，卻沒有立刻離開。

“還有事？”

許純問，下意識地抬手揉了揉有些發(fā)酸的后頸。

張晚看著她眼底淡淡的青色，猶豫了一下，從口袋里拿出一個獨立包裝的櫻花香型蒸汽眼罩。

“這個……緩解疲勞有點用。

比牛奶實際點?！?br>
許純愣了一下，這次沒有立刻拒絕。

“不是牛奶，”張晚有點不好意思地補充，語氣帶著點自嘲的調侃，“但這個也挺實用的，熱敷一下會舒服些?！?br>
許純接了過來，包裝帶著他手心的溫度。

“謝謝?！?br>
她這次說了謝謝。

“你經(jīng)常加班到這么晚嗎？”

張晚問，語氣里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。

“差不多，習慣了?！?br>
許純將眼罩放在桌上。

“總這樣對身體不好?！?br>
他說，聲音很輕。

許純抬眼看他，辦公室的燈光下，他的眼神清澈而專注，里面映著她的影子。

她忽然想起審計風波時他冒險提供的幫助，想起“方寸甜”里他談及夢想時的那點遺憾，想起他在會議上據(jù)理力爭的樣子……這個年輕人，正在以各種方式，帶著他特有的執(zhí)著和溫和，一點點滲透進她規(guī)律而封閉的生活。

就在這時，辦公室的燈突然“啪”地一聲全部熄滅了，只有電腦屏幕和窗外的月光提供著微弱的光源。

整層樓陷入一片黑暗和短暫的騷動。

“停電了？”

許純皺眉，拿起手**開手電筒。

張晚也打開手機照明。

“可能是大樓線路檢修？

我下午好像看到通知，但沒注意具體時間?！?br>
兩人借著手機的光亮走到窗邊，看向外面，整棟寫字樓似乎都陷入了黑暗。

“看來一時半會兒好不了?！?br>
許純看了看時間，“今天先回去吧。”

他們一起摸黑走出辦公室，樓道里的應急燈發(fā)出幽綠的光，勉強照亮前路。

等電梯顯然不現(xiàn)實，他們決定走安全通道樓梯。

樓梯間比辦公室更暗，只有每個轉角處有微弱的應急指示燈。

許純穿著高跟鞋，下樓有些小心翼翼，在寂靜中發(fā)出清晰的“嗒、嗒”聲。

“小心點?！?br>
張晚走在她側前方半步，用手機手電筒為她仔細照亮腳下的每一級臺階。

在一個轉彎平臺，許純鞋跟不小心踩到一顆小石子，身體微微一晃。

張晚幾乎是下意識地迅速伸手，穩(wěn)穩(wěn)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
他的手溫暖而有力，透過她薄薄的襯衫面料傳來清晰的溫度。

“沒事吧？”

他的聲音在安靜、黑暗的樓梯間里顯得格外清晰，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。

“沒事?！?br>
許純站穩(wěn)步子，胳膊上被他握住的地方像被烙鐵燙了一下。

她不動聲色地動了動胳膊，張晚立刻松開了手，指尖劃過她的手臂皮膚，留下一絲微*的觸感。

“謝謝?！?br>
她說，聲音在黑暗中比平時軟了一絲。

“不客氣?！?br>
他回應，聲音也有些低啞。

剩下的路程，兩人都沒再說話，只有交錯的腳步聲和輕微的呼吸聲在空曠的樓梯間回響。

但某種無聲的電流似乎在黑暗中更加清晰，在兩人之間悄然流動，纏繞著方才短暫的肢體接觸留下的余溫。

走到一樓大堂，那里聚集了一些同樣被迫下班的加班族，燈光己經(jīng)恢復了一些，大概是備用發(fā)電機啟動了。

走出大樓，夜風拂面，稍稍吹散了剛才在密閉樓梯間里滋生的微妙氣氛。

“我打車回去。”

許純說，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發(fā)。

“沒開車嗎？

我送你吧，這么晚了。”

張晚再次提議，眼神真誠。

“嗯 我不太喜歡開車……不用，方向相反，太麻煩了?！?br>
許純婉拒，然后用一種近乎解釋的語氣補充了一句，“我自己可以?！?br>
張晚點點頭，沒有堅持：“那……到家發(fā)個消息？”

說完他似乎覺得這話有些越界，摸了摸鼻子，“我的意思是，確認安全。

畢竟剛停電，樓道也不太安全?！?br>
許純看著他有些窘迫卻依然關切的樣子，心里某處微微一動。

“好。”

她攔下一輛出租車，上車前，回頭對站在原地的張晚說：“方案抓緊?！?br>
“明白?！?br>
張晚點頭，看著她坐進車里，出租車尾燈匯入夜晚的車流，消失不見。

他站在原地，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，回味著剛才在黑暗中扶住她手臂那一瞬間的感覺，細膩的皮膚觸感和她微微的體溫似乎還殘留著。

還有她最后那句帶著工作口吻卻又不乏關切的叮囑……嘴角不自覺地上揚，連眼底都染上了笑意。

而車上的許純，看著窗外流逝的霓虹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里那個還未拆封的蒸汽眼罩，包裝上的櫻花圖案微微凸起。

她意識到，張晚這個人，和他帶來的這些細微的關懷，正像這夜風一樣，無孔不入地吹拂著她堅固獨立的世界，讓那道自設的邊界，出現(xiàn)了一絲柔軟的、危險的縫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