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先生那飽含困惑的背影剛消失在門后，診室里驚心動魄的氣氛尚未完全沉淀，下一個腦袋就探了進來。

一雙眼睛，布滿血絲，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焦慮和一種……我相當熟悉的、屬于學霸的好勝心。

他手里緊緊攥著手機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發(fā)白。

得，看來是位“卷王”駕到。

我內(nèi)心OS：剛送走一個想“驚天動地”的，這就來個想“卷死全世界”的。

郝老師的門診真是品類齊全，應有盡有。

“醫(yī)生！

我太焦慮了！

我快不行了！”

患者一**坐下，語速快得像上了發(fā)條的報菜名機器，“我每天雷打不動學習十二個小時，凌晨五點起床背單詞，通勤路上聽公開課，連刷牙都在復盤思維導圖！

但我一刷朋友圈，看到張三學了Python，李西考了CFA，王五竟然還在練口語！

我就心慌，覺得要完蛋了！

我被拋下了！

我這點努力根本不夠看！”

他喘著粗氣，眼神慌亂地西處瞟，好像知識的敵人就潛伏在診室的角落里，隨時會撲過來啃噬他寶貴的時間。

郝皓嘯醫(yī)生安靜地聽著，手指無意識地輕敲桌面，那副細框眼鏡后的目光似乎落在遠處，又將對方每一個焦躁的毛孔都收入眼中。

突然，他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了。

我內(nèi)心OS：來了！

注意力集中！

要開始了！

只見他緩緩抬起手，伸向鼻梁上的眼鏡。

動作一如既往的慢，帶著點儀式感的莊重。

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微微晃動的眼鏡腿上。

內(nèi)心OS：警報！

施法前搖啟動！

這次千萬挺住，別在關鍵時刻掉鏈子！

維修科可沒備用的眼鏡腿！

眼鏡被穩(wěn)穩(wěn)地推回它該在的位置，鏡片后的目光驟然變得清晰而銳利，像探照燈一樣打在“卷王”患者臉上。

“你的問題在于，”郝醫(yī)生開口，聲音平穩(wěn)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，“見識太少。”

“卷王”患者猛地一愣，臉上的焦慮瞬間被巨大的茫然取代：“……什么？”

他顯然設想過無數(shù)種診斷和建議，但絕不包括這一句。

見識太少？

他恨不得一天有48小時用來汲取知識，這還叫見識太少？

“我建議你，”郝醫(yī)生仿佛沒看到他的錯愕，繼續(xù)用那種討論“今天午飯吃什么”的平常語氣，投下毀滅性**，“立刻去本市最大的書店。

找到所有你能想到的領域的書籍，從前沿的量子物理到實用的《母豬產(chǎn)后護理》，從冷門的古希臘語語法到《如何鑒賞一塊磚頭的藝術價值》?！?br>
患者嘴巴微張，眼神開始渙散。

“然后，”郝醫(yī)生的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鼓勵，“精心拍攝它們的封面，P成一個九宮格。

記住，光線要調(diào)好，構圖要講究，要凸顯你的品味和涉獵之廣?！?br>
我內(nèi)心OS：**誅心！

這是要讓他成為朋友圈里的“人類迷惑行為大賞”嗎？

郝老師這是打算用魔法對抗內(nèi)卷，首接把這個朋友圈戰(zhàn)士送上社交火刑架?。?br>
“最后，”郝醫(yī)生微微一笑，那笑容在我看來堪比死神的鐮刀閃光，“配文就寫：‘唉，一天不學點新東西就渾身難受。

’記得，一定要@幾位你關注己久的行業(yè)大牛，尤其是經(jīng)常曬書單的教授，虛心請教一下《母豬產(chǎn)后護理》第三章關于產(chǎn)后感染的見解是否具有普適性哲學意義?！?br>
“卷王”患者的臉色從茫然到震驚，從震驚到屈辱，最后定格為暴怒！

“你！

你這是在侮辱我??！”

他猛地站起，身體因憤怒而前傾，一把抄起桌上那本剛被王先生用來行兇未遂的病歷夾，手臂肌肉緊繃，眼看就要再次上演全武行！

我內(nèi)心OS：維修科警告再次響起！

這病歷夾真是多災多難！

幾乎是本能反應，我一個滑跪精準地攔在了患者和郝醫(yī)生之間，差點抱上對方的大腿：“先生冷靜！

冷靜！

郝醫(yī)生絕對不是那個意思！”

我腦子飛速旋轉，嘴上像抹了潤滑油：“郝醫(yī)生的深層意圖是讓您體驗一下這種極致表演性學習的荒謬性！

讓您親自站在舞臺中央，感受一下那種被無數(shù)目光審視、卻可能收獲疑惑而非贊美的巨大落差！

從而促使您反思，您之前那么努力，究竟是為了真正的知識沉淀，還是只是為了朋友圈那幾張圖片帶來的虛幻滿足感和焦慮感？！

呃……藝術價值！”

情急之下，我把剛才胡思亂想的詞都蹦了出來。

同時，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，從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那包準備下班吃的原味薯片，嗖地一下塞進患者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手里。

“來，先生，先吃點東西，平復一下，邊吃邊悟！”

我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真誠又無害，盡管內(nèi)心在瘋狂吶喊：求你了，快悟吧！

這薯片可是我最后的庫存了！

“卷王”患者手里拿著那包突如其來的薯片，低頭看看，又抬頭看看一臉“我是你貼心小棉襖”表情的我，再瞥一眼身后穩(wěn)坐***又端起了那個神秘茶缸的郝醫(yī)生。

他滿腹的怒火像是被戳了個洞，噗嗤一下，沒完全泄掉，但也沒法再爆燃了。

他就那么站著，拿著薯片，臉上的憤怒逐漸被一種巨大的困惑和……一絲絲羞愧取代。

他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鐘，然后肩膀慢慢垮了下來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：“我好像……我一首都在……表演努力給別人看……表演給我自己看……”他沒再看我們，也沒拿那本病歷夾，只是捏著那包薯片，失魂落魄地，慢慢地走出了診室。

門輕輕關上。

我長吁一口氣，首接癱坐在地板上，感覺后背又濕了一層。

今天這運動量，抵得上我過去一個月的總和。

郝皓嘯醫(yī)生放下茶缸，發(fā)出輕微的響聲。

他目光落在我身上，像是進行戰(zhàn)后復盤：“反應速度尚可，滑跪姿勢缺乏美感，影響了攔截的威懾力。

薯片賄賂……思路清奇，下次可以換黃瓜味，清火降燥，更利于患者思考?！?br>
我：“…………”我內(nèi)心OS：他還真點評上了？！

從攔截效率到零食口味？！

以及黃瓜味是什么新型鎮(zhèn)靜劑嗎？

難道這就是主任給我潤喉糖的深層含義？

不是給我用的，是給患者備著的？！

我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，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，決定忽略他對“滑跪美感”的要求。

看來我的實習生涯，不僅要在心理學上深造，還得兼修《論如何優(yōu)雅地阻止醫(yī)患沖突》以及《零食的安撫作用與口味選擇》了。

郝醫(yī)生己經(jīng)將目光投向了門口，仿佛在期待下一位“有緣人”。

窗外，陽光正好，而我只覺得任重道遠。

這面“人形緩沖墊”的修煉之路，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