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灰色的天幕壓得低沉，蒼梧山的雪似乎要從夜里一首下到黎明。

遙遠山嶺間傳來野狼的低嚎，風如刀割。

炊煙，卻在微光中掙扎著升起。

許歸洲靠在破舊屋檐下，將一把干柴搓得吱呀作響。

手指生滿老繭，卻不覺疼。

他小心翼翼地圍著老灶堆轉了一圈，確認細火正烘得鍋邊咕嘟冒泡，這才松了口氣。

在這偏僻山村，柴米油鹽勾勒出他所有的日常，而比風雪更凜冽的，是漫長的孤獨。

屋梁上懸著一枚黃銅鈴鐺，叮當作響。

那本是母親遺物，留給他小心呵護。

如今連鈴鐺的清脆都顯得遙遠空寂。

“阿娘，若您還在，今年冬天也不必如此冷。”

他喃喃低語，聲音融入風雪。

青云宗的傳說，在村口百年老槐下流傳。

小鎮(zhèn)上的孩子都曾背負木劍跳著模仿修者，幻想揮手斷江，追風逐月。

但只有許歸洲清楚，傳奇背后，是父母橫死時仇人的冷笑、是街頭巷尾的冷漠視線。

屋角的祠堂香火，從未熄過，只有他一人日復一日守著一盤長青。

“歸洲！”

院門外傳來粗啞的聲音。

破舊木門被風呼嘯地推開，村里瘸腿的郭叔冒雪而來，將一布包米飯遞到他手上，“吃吧，別倔。

昨夜又冷又餓的，身子受不住?！?br>
許歸洲彎腰接過，見郭叔發(fā)白的指節(jié)因寒風微微發(fā)抖，嘴唇囁嚅一下，終究沒有拒絕。

“謝郭叔?！?br>
他將溫熱的米飯壓得更緊，像捧著山中最后一點溫暖。

郭叔望了他片刻，欲言又止，終究只道：“聽說青云宗明日選徒，村里許多娃娃都去了?！?br>
他輕嘆一聲，拍了拍許歸洲的肩，“歸洲，去了也好，至少能有口安生飯吃?！?br>
許歸洲并未立刻應聲。

他想起寒夜下父母倒臥血泊時的慘狀，也想起師傅許長生抱著他遠遁時臉上的決絕。

他知曉自己的來處，也明白肩上所背的仇與責。

他沉默地攥緊拳頭，渾身骨頭都像在夜色中發(fā)出一絲絲低鳴。

“郭叔，您別擔心。

我……一定會去?！?br>
夜深時，雪愈加濃重。

許歸洲拾掇完屋里一切，踱步來到祖祠前。

殘燈搖曳中，他鄭重跪下，額頭重重叩在冰冷石板上。

父母生前教誨仿佛在耳畔回響，如何做人，何謂堅韌。

“孩兒無能，未報家仇。

明日拜入青云宗，若能踏上修途，必為父母正名！”

他一字一句，聲如鐵血。

然后將遺下的那柄斷劍扣在手心。

寒意趁隙而入，他并不退縮。

許歸洲深知，今日的忍耐與卑微，都是為他日不再由人宰割。

天光微亮，整個村子都被雪覆蓋了，像被蒼老的手捧在掌心。

許歸洲早早起身，簡單梳洗，把母親繡的補丁衣衫理得妥帖。

斷劍藏在懷里，步伐沉穩(wěn)地踏上青云宗選徒的山路。

路上己有村中少年結伴而行，三五成群，個個背著木劍或破爛包裹。

看到許歸洲，幾人互視一眼，眉宇間帶著些輕蔑與羨羨。

“他？

也敢去青云宗？”

有人小聲嘀咕，話語**世俗最熟悉的輕蔑。

許歸洲聞言，只是淡淡一笑，不作爭辯。

他知道，別人的眼光如風雪，若不能抵御，終究無法走遠。

一里路盡頭，突有身影閃出。

楚往夕披著深藍道袍立于雪間，眼神清澈，負手而立。

“你就是許歸洲？”

話音溫和，卻帶著分明的壓迫。

許歸洲停下腳步，迎著雪花凝望過去，目光沉靜。

“在下正是?！?br>
楚往夕打量他片刻，唇角微翹，抬手遞了一顆淡藍藥丸，“此藥可抵寒氣，留著路上用。

青云宗選徒，無關出身，只問心志?！?br>
許歸洲怔了怔，伸手接過藥丸，拱手作揖，“多謝楚師兄賜藥。”

楚往夕邁前一步，聲音里多了份柔和，“路還長，許師弟，與我同行吧?！?br>
就這樣，他與楚往夕并肩而行，踏進那風雪之路，心頭的堅韌似燃起了新的火苗。

蒼梧山腳下，方有青云宗弟子設下試煉石臺。

人頭攢動，氣氛肅然。

風家與顧家**等各世家使者分列一旁，目光在候選弟子身上盤旋。

風珺音著素藍長衣立于玉階之上，冷艷清雅，宛若霜雪初融。

她無意間與許歸洲目光交錯，眸中劃過一絲審視。

許歸洲卻一眼移開，只在心頭默念：今日之后，他將與這些天驕驕子一同爭渡命運江湖。

山風愈烈，雪線愈高。

即使腳底冰冷，許歸洲的脊背卻越發(fā)挺首。

身后遠處，那座低矮舊屋漸漸模糊在雪色之間。

這是告別，也是啟程。

許歸洲抬頭望向云端，仿佛能看見父母的笑容。

他的心愈發(fā)堅定。

青云宗的山門近在眼前，一步步，踏上陌生又渴望的新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