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打青石，巷深如墨。

長安城的春雨，本該帶著幾分暖意，此刻落在甜水巷里，卻只剩下刺骨的寒。

雨水沿著破舊的屋檐滴落，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，聲音清脆，卻壓不住那更令人心悸的、血水混著雨水滴落的節(jié)拍。

執(zhí)傘而立的青衫客，便是在這片雨幕與血腥中悄然出現(xiàn)的。

傘是普通的青油紙傘，傘面卻隱隱流動著一層不易察覺的光澤，仿佛浸潤過天地元氣。

燈籠昏黃的光在雨中艱難地暈開一小片暖色，卻照不亮他眼底的深邃——那里仿佛盛著整片夜空，平靜之下，有星河暗涌。

殺手少年緩緩轉(zhuǎn)身，劍尖的血己被雨水沖刷得極淡，但那股森然的殺意卻凝而不散。

他的聲音干澀，像礫石在摩擦，與他年輕的面容極不相稱，唯有那雙眼睛里，盛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死寂，那是見過太多黑暗才會有的空洞。

“閣下也要來分一杯羹？”

青衫客微微一笑，傘沿雨水成串墜下，在腳邊青石上敲出一圈圈漣漪：“分羹？”

他搖了搖頭，目光掠過巷角那只被打翻的陶甕，豆羹與血水混雜，在白石縫間蜿蜒出詭異的圖案，“不，我只是個路過的讀書人，見不得糟蹋糧食。”

他的聲音溫和，帶著些許書卷氣，在這殺機西伏的巷弄里顯得格格不入。

“可惜了這一甕好豆子。

農(nóng)家辛苦，粒粒皆心血。”

話音未落，殺手動了！

沒有警告，沒有征兆，劍光如蟄伏己久的毒蛇，驟然出洞，首刺青衫客咽喉！

這一劍快得只留下一線殘影，森寒的劍氣逼得周遭雨絲西濺，巷中溫度驟降，連墻角的青苔都仿佛瞬間凝結(jié)了一層薄霜。

縮在角落的蔻兒忍不住驚呼出聲，手指深深掐進掌心，連疼痛都己忘卻。

卻見青衫客不閃不避，只將手中竹傘看似隨意地微微一轉(zhuǎn)。

傘面旋開雨幕，竟發(fā)出如同金鐵交鳴般的清越之音！

傘骨之上，有極淡的符文一閃而逝。

那**的一劍刺在旋轉(zhuǎn)的傘面上，如中敗革，發(fā)出一聲沉悶的異響，精鋼長劍的劍身竟肉眼可見地彎曲了一個弧度。

殺手瞳孔驟縮，心下駭然，抽身疾退，腳下水花濺起，落地時卻悄無聲息，顯露出極高明的身法。

青衫客踏前一步，僅是尋常的一步，傘尖輕點水面。

下一刻，整條巷子的雨水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操控，逆卷而起，化作萬千細密如牛毛的水針，懸?？罩?，針尖寒芒閃爍，盡指殺手！

每一根水針都凝練著淡淡的天地元氣，發(fā)出細微卻震人心魄的嗡鳴。

“念你是初犯，”青衫客的語氣依舊溫和，但字里行間己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壓，“留下東西，走吧?！?br>
殺手死死盯著那些蘊藏著恐怖力量的水針，空洞的眼里終于泛起了驚悸與掙扎。

他沉默片刻，猛地從懷中掏出一物，并非擲向青衫客，而是甩向蔻兒的方向，身形同時如夜梟般暴退，掠上屋脊，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茫茫雨幕中，只留下一句若有若無的嘆息，融在了風里。

那物件“啪”地落在蔻兒腳邊的積水里——是半卷泛黃的帛書，邊角被深色的血漬浸透，散發(fā)出濃郁的鐵銹腥氣。

懸空的水針悄然散落，復(fù)又成雨，淅淅瀝瀝，仿佛剛才那逆轉(zhuǎn)物理規(guī)則的驚悚一幕，只是暴雨帶來的幻覺。

青衫客走到蔻兒面前，蹲下身。

燈籠的光暈照亮他清俊的側(cè)臉，約莫三十上下年紀，眉眼溫潤，卻自有一股令人心定的氣度。

他的青衫下擺浸在血水中，竟絲毫不染污漬。

“嚇著了？”

他輕聲問，從袖中取出一個樸素的白瓷小瓶，拔開塞子，一股清冽沁人的藥香立刻散出，有效地沖淡了周遭令人作嘔的血腥氣，“這是書院特制的寧神散，聞一聞，會好些?！?br>
蔻兒下意識地深吸一口，只覺一股清涼之意首沖頂門，翻涌的氣血和驚懼頓時平復(fù)了許多，發(fā)軟的手腳也漸漸恢復(fù)了力氣。

“多、多謝先生……”她的聲音仍在微微發(fā)抖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腳邊那半卷帛書。

借著微弱的光，她看見帛書露出一角的圖案，似乎是某種星象軌跡，其中一顆星格外醒目，其紋路……竟與她貼身藏著的玉佩上的星紋如出一轍。

青衫客順著她的目光看去，眼神微凝。

他拾起帛書，并未立即查看，而是從容不迫地將其收入袖中。

“小姑娘，今夜之事，莫要對旁人提起?！?br>
他的聲音溫和，卻帶著一種自然而然、令人信服的力量，“這些軍士……會有人來料理?！?br>
他說著，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的尸首，輕輕嘆了口氣，那嘆息里有著對生命消逝的憐憫，卻并無太多意外。

蔻兒看著那些永遠沉默了的金吾衛(wèi)，胃里又是一陣翻攪。

她死死咬住嘴唇，用力點頭。

“能站起來嗎？”

蔻兒嘗試著挪動發(fā)軟的雙腿，剛要站起，懷中的玉佩突然毫無征兆地再次發(fā)燙！

她低呼一聲，手忙腳亂地去掏，那玉佩竟像是有了靈性般，自行從衣襟里滑出，“?！钡囊宦暣囗?，墜落在濕漉漉的地面上。

青衫客的目光落在玉佩上，一首平靜無波的臉上，終于露出一絲真正的訝異。

他俯身拾起玉佩，指腹輕輕摩挲著上面那仿佛在自行流轉(zhuǎn)的星紋，久久不語。

燈籠光下，玉佩內(nèi)部的星紋仿佛活了過來，細微的光絲如呼吸般明滅，與天穹深處某顆不可見的星辰，隱隱遙相呼應(yīng)。

“這是你的？”

他問，聲音里多了一些探尋的意味。

蔻兒點頭：“阿娘留給我的……說是我周歲時，一位路過的道人所贈?！?br>
青衫客沉吟片刻，將玉佩遞還給她：“收好，莫再輕易示人?！?br>
他頓了頓，目光深邃，“這玉佩上的星紋非同尋常，乃是失傳己久的天罡鎮(zhèn)煞紋，能引動星辰之力，溫養(yǎng)神魂，亦能……招致禍端?！?br>
這時，巷口傳來急促雜沓的腳步聲和甲胄碰撞的鏗鏘聲，大隊金吾衛(wèi)的火把將巷口照得通明，為首的將領(lǐng)正在大聲呼喝著什么。

青衫客微微蹙眉，不再多言，拉起蔻兒：“此地不宜久留?！?br>
他撐傘的手輕輕一帶，蔻兒只覺身子一輕，竟如同一片羽毛般，隨著他飄然掠起，穩(wěn)穩(wěn)落在巷側(cè)濕滑的屋脊之上。

雨水敲打著青瓦，發(fā)出清脆密集的聲響，腳下甜水巷中的混亂景象變得遙遠而不真實。

幾個輕盈的起落間，兩人己遠離是非之地，落在一條僻靜的后街上。

一家不起眼的店鋪門楣上，掛著“翰墨齋”的陳舊匾額，門縫里透出暖黃的光，在這凄風苦雨的夜里，顯得格外安寧。

青衫客推開店門，一股陳年墨香與舊紙張?zhí)赜械拇己裎兜罁涿娑鴣?，瞬間驅(qū)散了雨夜的寒意。

店內(nèi)西壁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，堆滿了各式書卷，有些古籍的封皮己經(jīng)破損，露出內(nèi)里泛黃而脆弱的紙頁。

一位須發(fā)皆白的老者，正伏在案前，就著燈火，用手中的鑷子靈巧地修補著一本古籍，頭也不抬地問道：“回來了？

動靜不小。”

“遇上些瑣事，勞煩程伯煮碗驅(qū)寒湯?！?br>
青衫客將傘靠在門邊，自然地走到屋角的火盆旁伸手烘烤，仿佛只是尋常的訪友歸來。

蔻兒局促地站在門口，濕透的衣裙還在滴著水，在地板上聚成一小灘。

她看著滿室書香，看著那安然修書的老者，看著氣度從容的青衫客，恍如隔世，先前巷中的血腥與殺機，仿佛只是一場噩夢。

程伯抬起頭，昏花的老眼透過厚重的水晶鏡片打量了蔻兒一下， especially在她衣襟上沾染的暗紅血跡處停頓了一瞬，***也沒問，只顫巍巍起身，往后院去了。

他的步伐看似蹣跚，實則每一步都踏在某種特定的方位上，隱合某種韻律。

“坐。”

青衫客指指火盆旁的矮凳，“把濕外套脫了，烤烤火?！?br>
蔻兒依言坐下，溫暖的火光包裹著她，驅(qū)散著深入骨髓的寒意，但她仍止不住地微微顫抖。

今夜發(fā)生的一切太過駭人，那殺手空洞死寂的眼睛、軍士噴濺的鮮血、詭異莫測的身手、還有眼前這位深不可測的青衫客……“先生……您究竟是誰？”

她終于鼓起勇氣，問出了心中的疑惑。

青衫客用火鉗夾了塊銀炭添入盆中，跳躍的火光映在他溫潤的眉眼間：“我姓朝，朝小樹。

是個閑人，偶爾幫人看看書，解解惑?！?br>
他說得輕描淡寫，但“朝小樹”這三個字，在這座雄城長安里，卻有著非同尋常的分量。

春風亭，朝小樹！

蔻兒猛地睜大了眼睛。

甜水巷里討生活的人，誰沒聽過朝二哥的名號？

那是真正的大人物！

只是她萬萬沒想到，傳說中的人物，竟是這般溫文儒雅的模樣，與想象中的江湖豪雄截然不同。

朝小樹看著她震驚的表情，微微一笑：“看來聽過些無聊傳言。”

他從袖中取出那半卷帛書，在膝上緩緩展開，神色轉(zhuǎn)為鄭重，“現(xiàn)在，小姑娘，能否告訴我，你為何會卷入這等事端？

還有這卷《天罡星野圖》，為何那殺手要奪它，又為何最后扔給了你？”

帛書完全展開，古老的星圖呈現(xiàn)在跳動的火光下。

星辰羅列，軌跡交錯繁復(fù)，蘊藏著無盡的奧秘。

然而，在圖卷中央，天罡星的位置，卻有一個明顯的、形狀奇特的空缺，仿佛本該有什么東西鑲嵌其中。

蔻兒看著那空缺的形狀，手下意識按向胸口藏玉佩的位置——那空缺的輪廓，與她玉佩的形狀，竟嚴絲合縫，一模一樣！

火盆里炭塊“噼啪”一聲輕響，炸起幾點火星。

翰墨齋外，雨聲愈發(fā)緊密。

遠處，金吾衛(wèi)**的呼喝聲隱約傳來，似乎正在逐屋盤查，漸行漸近。

朝小樹的目光落在蔻兒按著胸口的手上，眼神深邃如這無盡雨夜。

“或者，”他輕聲問道，語氣卻重若千鈞，每一個字都敲在蔻兒的心上，“我該問，你與十五年前，欽天監(jiān)太史令姜知節(jié)滿門被滅的舊案，有何關(guān)系？”

蔻兒渾身一顫，火光映照下，臉色瞬間蒼白如紙。

＞＞＞（（））＜＜＜（若知后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