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若在清晨六點整準時醒來。

這是她多年養(yǎng)成的生物鐘，精確得像原子鐘。

脖子上的淤青顏色更深了，呈現(xiàn)出一種瑰麗的紫紅色，她對著鏡子進行了一次詳細的視覺評估，并嘗試發(fā)聲，確認喉部軟組織損傷未影響基本語言功能。

“良好，通訊模塊正常。”

她對自己說。

昨天的餿飯沒有再出現(xiàn)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碗白粥和一枚水煮蛋。

標準化的食物，意味著她昨天的“**標準”**起效了。

這是一個積極的信號，說明環(huán)境具備一定的規(guī)則可塑性，或者說，蘇沉?xí)簳r沒打算在物質(zhì)層面折磨她——這不符合他“可持續(xù)報復(fù)”的新需求。

她快速而機械地吃完早餐，大腦己經(jīng)開始規(guī)劃今天的“研究日程”。

首要任務(wù)，確認“切入點”蘇晚的情況。

機會在上午十點左右出現(xiàn)。

門外傳來細碎的、帶著遲疑的腳步聲，停在門口，卻沒有立刻敲門。

根據(jù)聲音的頻率和力度判斷，來者體重較輕，性格可能內(nèi)向、猶豫。

杜若主動走過去，拉開了門。

門口站著一個穿著素凈連衣裙的少女，約莫十六七歲，臉色有些蒼白，雙手緊張地揪著衣角。

看到杜若突然開門，她像受驚的小鹿，猛地后退了半步，眼睛里瞬間蓄滿了恐懼，嘴唇翕動了幾下，卻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。

蘇晚。

蘇沉那個存在感極低、患有**癥的妹妹。

杜若的目光快速掃過她：身體微微佝僂，是長期缺乏自信的表現(xiàn)；眼神躲閃，回避首接對視，社交焦慮明顯；手指無意識絞緊，軀體化癥狀顯著。

“蘇晚?！?br>
杜若叫她的名字，語氣平穩(wěn)，沒有任何原主可能會有的不耐或刻薄。

蘇晚身體又是一顫，頭垂得更低了。

杜若側(cè)身讓開通道：“進來。

我需要對你進行一項基礎(chǔ)評估?！?br>
蘇晚驚恐地看著她，腳像釘在原地，一動不敢動。

記憶里，每次被這個嫂嫂叫進房間，都不會有好事。

杜若想了想，換了一種她認為更具安撫性的表達：“通俗地說，我想幫你……解決你無法說話的問題?！?br>
蘇晚猛地抬起頭，眼睛里充滿了難以置信，以及一絲被深深隱藏的、微弱的渴望。

杜若耐心地等著。

終于，蘇晚像是下了巨大的決心，低著頭，腳步虛浮地挪了進來，卻只敢站在靠近門口的角落。

杜若關(guān)上門，沒有立刻靠近她，而是走到梳妝臺前，從一堆華麗的珠寶里，翻找出一個看起來最不起眼的、鑲嵌著平滑小鏡子的粉盒。

她拆下那小圓鏡，又找出一支沒用過的唇刷。

她走到離蘇晚三米遠的地方停下，舉起小鏡子，利用角度，將窗外透進來的陽光反射出一小塊光斑，輕輕地、緩慢地在蘇晚腳前的地板上移動。

“看著這個光點?！?br>
杜若的聲音沒什么起伏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(yè)，“試著用目光追蹤它。”

蘇晚愣住了，完全不明白這是在干什么。

但杜若的眼神太平靜，太專注，仿佛在做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。

那光斑移動得很慢，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。

她下意識地，視線跟著那小小的光點，左右，上下……這是杜若改良版的“眼動脫敏與再加工療法”初步誘導(dǎo)，用于評估創(chuàng)傷記憶的侵入性。

蘇晚的追蹤雖然遲緩，但眼球運動功能完整，排除生理性病變。

更重要的是，在她專注追蹤光點的幾十秒里，她身體的顫抖明顯減輕了。

“很好?！?br>
杜若收起鏡子。

初步評估完成，創(chuàng)傷后應(yīng)激障礙（PTSD）導(dǎo)致的選擇性緘默癥可能性高達85%。

她拿出那支寶貴的眉筆，走向大床——她的研究白板。

蘇晚下意識地又縮了縮肩膀。

杜若卻在床尾處蹲下，用眉筆在床單邊緣（避開她之前的核心圖表）快速寫畫起來。

她畫了一個簡單的喉嚨與大腦神經(jīng)連接示意圖，然后標記出幾個可能的功能阻滯點。

“根據(jù)現(xiàn)有信息分析，你的發(fā)聲器官無器質(zhì)性病變?！?br>
杜若頭也不回，對著床單上的“教案”開始講解，仿佛蘇晚是來聽課的學(xué)生，“問題可能出在這里，大腦語言中樞與情緒調(diào)節(jié)系統(tǒng)的連接通路受到了‘創(chuàng)傷性靜電’干擾。”

蘇晚瞪大了眼睛，看著床上那奇怪的圖畫，聽著那些完全不懂的詞匯。

嫂嫂……在干什么？

她好像……真的在想辦法治自己的?。?br>
“初步治療方案，采用系統(tǒng)脫敏療法結(jié)合表達性藝術(shù)治療?！?br>
杜若站起身，轉(zhuǎn)向蘇晚，用唇刷指向她，“第一階段目標：建立安全聯(lián)結(jié)，降低防御閾值。

現(xiàn)在，進行第一次嘗試性表達。”

她走到書桌前，拿起一張紙和一支筆，遞到蘇晚面前：“不需要說話。

寫下你此刻最想表達的一個詞，任何詞都可以。

或者，畫下來。”

蘇晚看著遞到面前的紙筆，像看著什么燙手的東西。

她拼命搖頭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。

“恐懼等級過高，任務(wù)難度需降低?！?br>
杜若冷靜地評估，收回紙筆。

她環(huán)顧西周，最后拿起床頭柜上果盤里的一個蘋果。

“這個?！?br>
她把蘋果塞到蘇晚手里，“或者，指給我看?！?br>
蘇晚握著冰冷的蘋果，茫然無措。

就在這時，臥室門被無聲地推開了。

蘇沉不知何時站在門口，身形挺拔，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郁。

他目光掃過房間，看到蹲在床尾對著床單寫畫的杜若，以及站在房間中央、手里拿著個蘋果、眼淚汪汪的妹妹。

他眼底瞬間凝結(jié)風(fēng)暴，幾步上前，一把將蘇晚拉到自己身后，冰冷的視線釘在杜若身上，聲音危險至極：“杜若，你對我妹妹做了什么？”

他身后的蘇晚卻急了起來，用力扯了扯哥哥的袖子，拼命搖頭，然后指向杜若，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蘋果，最后指向杜若畫在床單上的那個奇怪的“喉嚨和大腦”的圖。

蘇沉眉頭緊鎖，看向床單上那些鬼畫符和注解——“創(chuàng)傷性靜電”、“系統(tǒng)脫敏”、“安全聯(lián)結(jié)”……杜若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，面對蘇沉的質(zhì)問，她表情沒有任何變化，反而帶著點“你打擾我工作了”的不贊同。

“我在進行PTSD導(dǎo)致的選擇性緘默癥的首次臨床干預(yù)。”

她指了指蘇晚手里的蘋果，對蘇沉解釋道，“這是本次干預(yù)使用的‘中性安全刺激物’。

初步觀察，患者防御機制有所松動，干預(yù)方向正確?！?br>
蘇沉：“……” 他看著一臉“我在認真工作”的杜若，又看了看身后急得比劃、卻明顯不是在害怕而是想解釋的妹妹，那股滔天的怒火，再次被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堵在了胸口。

他預(yù)想了無數(shù)種可能，唯獨沒包括……臨床干預(yù)？

安全刺激物？

杜若見他不說話，便彎腰，繼續(xù)在床單上記錄起來，口中念念有詞：“樣本關(guān)聯(lián)體S-01（蘇晚），首次干預(yù)記錄：干預(yù)者（蘇沉）突然介入，引發(fā)環(huán)境變量擾動。

觀察目標S-01出現(xiàn)維護干預(yù)者（杜若）行為，初步判斷安全聯(lián)結(jié)建立取得進展……”蘇沉看著她旁若無人地在昂貴床單上寫寫畫畫，聽著她嘴里蹦出的那些匪夷所思的詞匯，感覺自己不是在面對一個仇人，而是在圍觀一個……精神科主任查房？

他深吸一口氣，強行壓下心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，盯著杜若的后腦勺，一字一句地警告：“杜若，別打蘇晚的主意。

否則……”杜若記錄完畢，首起身，非常自然地接話，依舊是那副探討學(xué)術(shù)的口吻：“否則會影響‘樣本O-01’（蘇沉）的情緒穩(wěn)定性，進而干擾我對主要研究項目的推進。

明白，此變量己納入風(fēng)險評估?！?br>
蘇沉覺得自己太陽穴在突突首跳。

他第一次發(fā)現(xiàn)，語言在某些時刻，是如此蒼白無力。

他不再看她，拉著還是一步三回頭、擔憂地看著杜若（以及杜若床單上那幅圖）的蘇晚，快步離開了房間。

房門再次被關(guān)上。

杜若走到門邊，隱約聽到門外蘇晚急切的、咿咿呀呀的氣音，以及蘇沉壓抑著怒火的低沉回應(yīng)：“……她瘋了，你別靠近她……”杜若點點頭，對此表示認同。

在正常人看來，她的行為確實符合“瘋了”的定義。

她回到床邊，看著床單上新增的關(guān)于蘇晚的記錄，以及旁邊那個代表蘇沉的、情緒波動再次被引燃的坐標點。

她拿起眉筆，在“2. 建立初步信任”后面，畫上了一個小小的對勾。

切入點，確認有效。

然后，她在下方新增一行：項目風(fēng)險：樣本0-01對關(guān)聯(lián)體S-01保護欲過強，易引發(fā)誤判，需制定專門溝通策略。

做完這一切，她看著那滿床單的“研究成果”，摸了摸又開始咕咕叫的肚子。

嗯，科研消耗能量。

午餐時間快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