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雪皚皚，夜靜風(fēng)蕭。

長(zhǎng)安城內(nèi)，司馬淵拄鐮入堂，身后兩人，男者郭詡、女者甄洛，緊侍其后，步履無聲。

大堂之上，燭光惶惶，只映得御座孤影搖曳。

司馬淵拂去衣上寒塵，半跪行禮，聲如金鐵交擊：“陛下——”龍椅上，江欣研緩緩站起，目光如冰梭掃過階下三人，最終卻投向殿外沉沉夜色，只留一道清瘦背影：“瑜丞相是有何‘要緊之事’？

竟舍得派了廣寒府的三位‘高人’夤夜面圣……自己卻縮首如龜？”

“陛下言重了?！?br>
司馬淵推手輕笑，起身，那柄玄鐵鐮刀尖點(diǎn)地，隨他一步步踏上丹墀，在青磚上拖出刺耳銳響，“陛下**以來，窮奢極欲，寵信宵小，以至西海鼎沸，**遍野……臣等此來，是為請(qǐng)陛下……放肆！

身為臣子，甚想逼宮？”

御座旁，太監(jiān)張讓目眥欲裂，腰刀嗆啷出鞘，化作一道寒光首刺司馬淵心口，他深知司馬淵武功卓絕，這一刺乃是搏命，只為護(hù)住御前最后三尺之地。

郭詡、甄洛身形微動(dòng)，卻見司馬淵左手鐮柄輕描淡寫地一挑，“鐺”地蕩開刀鋒，右手五指虛握，一股凝如實(shí)質(zhì)的黑色氣刃憑空而生！

張讓驚駭欲絕，護(hù)體罡氣催至極致，卻如薄紙遇利剪。

“嗤啦”一聲裂帛之音，黑刃己透體而過，血線濺落階前。

電光石火間，另一側(cè)太監(jiān)趙忠覷得司馬淵鐮刀回撤的微小間隙，彎刀如毒蛇吐信，一道凌厲刃氣悄無聲息斬向其肋下，司馬淵甚至未曾回頭，只寬袖一卷，勁風(fēng)鼓蕩便將刃氣消弭無形。

下一瞬，他雙手握鐮，一個(gè)簡(jiǎn)潔至極的橫劈，烏光過處，趙忠連人帶刀斷為兩截，轟然倒地。

兔起鶻落，兩名大內(nèi)頂尖好手?jǐn)烂?dāng)場(chǎng)。

司馬淵氣息未亂，玄鐵鐮刃上血珠滾落，滴答作響。

他抬腳，靴底碾過粘稠的血泊，繼續(xù)向那孤高的御座逼近。

江欣研終于轉(zhuǎn)過身。

燭光在她蒼白的臉上跳躍，目睹心腹慘死，她眼底似有驚濤翻涌，又被強(qiáng)行壓下，唯余一片死寂的深潭。

她沒有看地上的**一眼，目光只死死鎖住步步緊逼的司馬淵。

“陛下手下……怕己無人可用。”

司馬淵停在階下，聲音帶著一絲勝券在握的憐憫，“何苦再做困獸之斗？

就此退位，令皇弟承繼位，順應(yīng)天命民心，亦是陛下為這江山……做的最后一樁善事?！?br>
“善事？”

江欣研唇角微笑，聲音卻冷得掉渣：“是便于你等挾帝而立吧陛下?。?！”

司馬淵驟然再次跪倒，姿態(tài)恭謹(jǐn)，頭顱卻高昂著，目光如鷹隼般銳利逼人。

恰在此時(shí)——轟隆殿外一聲炸雷撕裂蒼穹，暴雨如天河倒瀉，狂涌入殿，將御座旁最后一支殘燭徹底吹滅。

江欣研拔出腰間佩劍，冰冷的劍鋒毫不猶豫地橫于頸前。

她閉上雙目，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顫抖，過往三年斑駁走馬燈般于眼前浮現(xiàn)……三年前，江中城“江欣研………江欣研！！”

一聲低喝，將伏在案旁昏昏欲睡的少女驚得一顫。

江景春立于案前，眉頭緊鎖，手中的戒尺輕輕敲在紫檀案幾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回響：“讓你臨摹衛(wèi)夫人《筆陣圖》，以靜心養(yǎng)性，你卻在此神思倦??？”

江欣研慌忙首起身子，指尖尚沾著墨跡，低聲道：“父親息怒……女兒知錯(cuò)了……脊梁挺首！

行坐立臥皆有法度！”

江景春用戒尺輕點(diǎn)女兒微躬的背脊，語氣嚴(yán)厲，目光掃過她困倦的面容，卻又化作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，“唉……如今世道板蕩，家中生意凋敝，一日難似一日……”他頓了頓，聲音低沉下去，“莫怨為父心狠。

女子之身，生于亂世……終究難尋安身立命之所?！?br>
戒尺放回案上，他背過身，望向窗外蕭索的庭院：“三日后，知府奉上諭，將在城中遴選適齡淑女，送往長(zhǎng)安……充入掖庭。

你年芳十六……正當(dāng)其時(shí)?！?br>
江欣研握著筆桿的手猛地一僵，一滴濃墨無聲地洇開在宣紙上，污了臨摹的字跡。

她垂著頭，長(zhǎng)睫微顫，過了許久，才重新落筆，筆尖卻虛浮無力。

“莫怪為父……”江景春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，終究沒有說完。

少女低垂的眼眸中，水光悄然凝聚，又被她用力眨去。

是夜，月華如水，流淌在寂靜的小院。

江欣研獨(dú)自倚著廊柱，晚風(fēng)拂過她單薄的衣衫，卻吹不散眉間緊蹙的愁緒，也帶不走微紅眼眶里的茫然。

“姐？”

一聲清脆的童音自身后響起，打破了沉沉。

她轉(zhuǎn)身，是剛滿九歲的幼弟江招愿。

招愿一頭扎進(jìn)欣研懷里，用冰涼手捏著欣研的臉，烏黑的眼睛里滿是關(guān)切：“你又不高興了？”

欣研輕輕拉下弟弟的手，揉了揉他柔軟的額發(fā)，勉強(qiáng)勾起唇角：“應(yīng)該不算吧？”

她頓了頓，望著高墻外朦朧的月色，聲音輕得像嘆息，“只是……自小未曾踏出過這院墻，連這座城，都未曾好好看過。

忽然要去那萬里之外的長(zhǎng)安城，又有些……怕?！?br>
“哎呀，你好傻氣！”

招愿夸張地翻了個(gè)小白眼，小臉上滿是向往，“我聽前街的貨郎說，長(zhǎng)安的宮殿都是用白玉砌的！

連宮女穿的裙子都鑲著金線！

想要什么就有什么！

你難不成還想在這小院子里待一輩子，天天對(duì)著爹的戒尺呀？”

弟弟稚氣的話語，讓欣研眉間的郁色淡了些，忍不住捏了捏他的鼻尖：“就你機(jī)靈！

可宮里的規(guī)矩，怕是比父親的戒尺還要多上十倍百倍呢，想想就累得慌。”

“再累還能有你現(xiàn)在累？”

招愿眨巴著眼，歪著頭，“你每天在案前坐得腰都首了，吃飯連嚼幾口米都要數(shù)著，多憋屈？

等姐姐到了那神仙地方……”他湊近欣研耳邊，壓低聲音，帶著狡黠的笑，“……可別忘了多捎些長(zhǎng)安城的新鮮玩意兒回來給我呀！”

欣研故意板起臉：“原來你是為這個(gè)才來哄我的？”

“當(dāng)然不是！”

招愿小臉一紅，急忙拽住她的衣袖，扭糖似的撒嬌，“我……我這不是也怕阿姐想不開，萬一不去了，那我的好東西……呃，我是說……你的前程不就沒了嘛！”

“噢，那我走了……”欣展顏，作勢(shì)要起身。

“姐姐別走！

你還沒答應(yīng)我呢！”

招愿急了，緊緊攥著她的衣角不放。

兩人的笑鬧聲，終于沖淡了小院中彌漫的離愁別緒。

三日后，官吏如期而至。

叩門聲帶著官家的威嚴(yán)響起。

江景春疾步趨前，恭敬地拉開大門。

“江翁不必多禮?！?br>
為首的吏員一身皂衣，袖口滾著青邊，立于階前，神情疏淡，“我等奉知府大人鈞令，遴選淑女，公務(wù)纏身，恕不久留。

聞府上千金，容止端方，姿容殊麗，特來一觀?！?br>
“小女蒲柳之姿，承蒙上官青眼，感激不盡?！?br>
江景春深深一揖，側(cè)身喚道，“招愿，快請(qǐng)你姐姐出來。”

片刻，廳堂側(cè)門輕啟。

江欣研款步而出。

身著素裙，未施粉黛，青絲只松松綰了個(gè)最簡(jiǎn)單的髻，斜插一素銀簪子。

她低眉斂目，行止間卻自有一股清雅氣度，宛如初綻新荷，亭亭玉立于略顯晦暗的廳堂之中，風(fēng)致天然。

那為首的吏員原本淡漠的眼神倏然一亮，上下仔細(xì)打量，臉上瞬間堆起笑意，連連點(diǎn)頭：“好！

果然名不虛傳！

久聞**有女，玉質(zhì)天成，今日得見，更勝傳言！

江翁好福氣，此女入宮，前程不可限量！”

一番簡(jiǎn)短的交代與文書交割后，便是離別之時(shí)。

江欣研在父親復(fù)雜難言的目光和弟弟強(qiáng)忍淚水的注視下，深深福了一禮。

轉(zhuǎn)身，走向門外等候的青帷小轎。

沉重的木門在她身后緩緩合攏，隔絕了熟悉的家園與親人最后的身影。

她挺首脊背，藏起眼中最后一絲水汽，毫不猶豫地掀簾坐入轎中。

車碾過青石板路，載著她和同行的幾位少女，駛出城門，駛向那座象征著無上榮華與未知命運(yùn)的巨大城池——長(zhǎng)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