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紅樓】黛釵同輝
第2章 聽竹軒生計
聽竹軒的晨色來得遲些。
院墻矮，被外面的老槐樹遮了大半，只有幾縷金紅的光，從竹枝的縫隙里漏下來，落在窗臺上那盆文竹的葉片上，沾著點未干的露水，亮得像碎銀子。
程梓坐在門檻上，手里攥著根竹枝，有一搭沒一搭地?fù)芘厣系奈浵仭?br>
她穿了件洗得發(fā)白的月白襦裙，是原主為數(shù)不多的體面衣裳，領(lǐng)口磨出了毛邊，她昨晚用針線仔細(xì)縫了兩針，針腳不算齊整，卻也結(jié)實。
小七在灶房里忙活，柴火噼啪響，混著米湯的淡香飄過來，比昨天那碗渾濁的要清亮些——今早的水，是她讓小七用細(xì)紗布濾過的。
“姑娘，米湯好了?！?br>
小七端著個粗瓷碗出來，碗沿缺了個小角，卻洗得干干凈凈。
她把碗遞過來時，程梓看見她手背紅腫了一片，還有幾個新鮮的蚊子包，便問道：“昨晚又沒睡好？”
小七撓了撓手背，不好意思地笑：“可不是嘛，蚊子跟趕集似的，在耳邊嗡嗡到后半夜。
以前也這樣，忍忍就過去了?！?br>
程梓接過碗，吹了吹浮在表面的米油。
溫?zé)岬拿诇M(jìn)喉嚨，沒有昨天的土腥味，她心里踏實了些，指了指墻角那堆發(fā)脆的艾草：“去抱兩把艾草來，再找個破陶碗?！?br>
小七雖疑惑，卻還是照做了。
她抱來艾草時，程梓正蹲在灶房門口，用樹枝扒拉著灶膛里的余燼。
見她過來，便接過艾草，手指捻了捻葉片——曬得夠干，一捏就碎，清苦的藥香撲了滿臉。
“這東西能驅(qū)蚊，”她把艾草揉成碎末，放進(jìn)小七找來的陶碗里，又從灶膛里夾了塊紅炭丟進(jìn)去，“你看，點燃了煙不大，味兒能留一晚上?！?br>
紅炭剛碰到艾草末，就冒起一縷淡青色的煙，不像柴火煙那么嗆，倒帶著股溫溫的藥香。
小七湊過去聞了聞，眼睛亮了：“真的不嗆！
以前端午掛門口，只覺得味兒沖，沒想到還能這么用?！?br>
程梓笑了笑，把陶碗放在屋角的木凳上。
煙慢慢散開，繞著房梁轉(zhuǎn)了兩圈，鉆進(jìn)墻縫里去了。
她站起身時，瞥見院角的井臺——昨天打水時，她就瞧見桶里飄著細(xì)小的泥沙，今早用紗布濾了，水是清了，可紗布上沾著的泥點，看著還是心頭發(fā)緊。
“走，再去打桶水?！?br>
程梓拎起墻角的空桶，小七趕緊跟上，接過桶繩：“姑娘我來，您細(xì)皮嫩肉的，別磨破了手。”
井臺是用青石塊砌的，邊緣被轱轆繩磨出了深深的槽，一看就有些年頭。
小七熟練地放下水桶，搖著轱轆往下沉，桶在水里“咚”地撞了一聲，她往上搖時，程梓盯著桶口——等水快到井口，果然看見水面浮著點細(xì)碎的草屑，還有幾粒小泥沙。
“你看，”程梓指著桶里的雜質(zhì)，“這水首接喝，時間長了容易鬧肚子。”
她從懷里摸出塊細(xì)紗布——是昨天從舊衣服上拆下來的，料子不算好，卻織得密，“下次打水，把這個蒙在桶口，讓水從紗布里滲進(jìn)去，雜質(zhì)就留在外面了?！?br>
小七依言把紗布蒙在桶口，用繩子系緊，重新打了一桶水。
這次提上來的水，清得能看見桶底的木紋，連點細(xì)小的浮沉都沒有。
她驚喜地“呀”了一聲，捧著桶看了又看：“姑娘您這法子真神！
以前怎么沒人想到呢？”
程梓沒說話，只是蹲在井臺邊，看著水里自己的影子。
原主的臉是真好看，眉眼彎彎的，就是臉色太白，沒什么血色。
她輕輕嘆了口氣——要在這聽竹軒活下去，光靠驅(qū)蚊濾水可不夠，得想個長久的生計。
正琢磨著，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，伴著個粗啞的女聲：“程姑娘在嗎？
王管事讓送些東西來?！?br>
程梓和小七對視一眼，小七小聲說：“是張婆子，王管事屋里的，平時總愛挑挑揀揀?！?br>
程梓站起身，看見一個穿著灰布衣裙的婆子，挎著個竹籃走進(jìn)來。
張婆子約莫五十來歲，臉上堆著肉，眼睛卻很亮，掃了一眼院子，又往屋里瞥了瞥，最后落在程梓身上：“姑娘身子好些了？
王管事念著你，讓我送些米和柴火來?！?br>
說著，她把竹籃放在石桌上，里面是半袋糙米，還有一小捆干柴。
放東西時，她的目光掃過屋角的陶碗，又瞥見井臺邊搭著的細(xì)紗布，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，隨即又堆起笑：“姑娘這兒倒收拾得干凈，比前陣子亮堂多了?！?br>
程梓知道她是王善保家的人，素來勢利，便客客氣氣地應(yīng)著：“勞張媽媽跑一趟，替我多謝王管事?！?br>
張婆子“哎”了一聲，卻沒走，反而踱到院子里，手指點了點墻角的艾草堆：“姑娘還用這個熏屋子？
這東西一股子藥味兒，聞著不難受？”
“不難受，”程梓笑著說，“這艾草能驅(qū)蚊，晚上睡得踏實些?！?br>
張婆子哦了一聲，又走到井臺邊，看見桶口的紗布，故意伸手撥了撥：“這是做什么？
好好的桶，蒙塊布不嫌礙事？”
小七剛想解釋，程梓拉了她一把，自己說道：“井水里有些雜質(zhì)，蒙塊布濾濾，喝著干凈。
張媽媽要是不嫌棄，也試試？”
張婆子臉上的笑淡了些，嘴里嘟囔著“年輕人就是花樣多”，眼睛卻把院子里的光景都掃了個遍——墻角的干柴碼得整整齊齊，以前堆得亂七八糟的雜物不見了，窗臺上的文竹澆了水，葉片支棱起來，連門檻邊的雜草都被拔得干干凈凈。
她心里嘀咕：這程姑娘前陣子還病懨懨的，說話都細(xì)聲細(xì)氣，怎么醒過來倒像換了個人？
“姑娘身子剛好，可得好好養(yǎng)著，”張婆子挎起空竹籃，“我就不打擾了，回頭給王管事回話去?！?br>
程梓送她到院門口，看著她的背影拐過墻角，才回頭對小七說：“這張婆子，怕是要在王管事面前說些什么。”
小七有些擔(dān)心：“那怎么辦？
王管事本來就不待見咱們，要是再聽了閑話……別怕，”程梓拍了拍她的肩，“咱們沒做錯事，她想說就讓她說去。
倒是這聽竹軒，得再拾掇拾掇。”
她指著屋里堆著的幾件舊木桿——是昨天從柴房里找出來的，粗細(xì)均勻，就是有些變形，“咱們用這個做個架子，把衣服掛起來，屋里就不擠了?！?br>
小七眼睛一亮：“好??！
以前衣服都堆在柜子里，找的時候總翻得亂七八糟?！?br>
兩人搬來木桿，又找了些結(jié)實的繩子。
程梓比劃著，讓小七幫忙扶著木桿，自己用繩子把木桿綁在房梁和墻角的柱子上，做成了一個簡易的衣架。
她把柜子里的衣服拿出來，一件件掛在架子上，月白的襦裙、灰布的小襖，還有兩件半舊的披風(fēng)，掛起來后，屋里果然寬敞了不少，連空氣都流通了些。
小七看著煥然一新的屋子，笑得眼睛都彎了：“姑娘，您真厲害！
這聽竹軒現(xiàn)在看著，倒像個正經(jīng)住人的地方了?！?br>
程梓也笑了，靠在門框上看著院子里的竹子。
晨色己經(jīng)濃了，陽光穿過竹枝，在地上投下細(xì)碎的影子，風(fēng)一吹，竹葉沙沙響，倒真有幾分“聽竹”的意思。
她心里盤算著，下次再找些碎布，給硬板床縫個厚點的褥子，再把灶房的煙囪修修——昨天做飯時煙倒灌，嗆得人首咳嗽。
正想著，院門外又傳來了腳步聲，這次是個小丫鬟，氣喘吁吁地跑進(jìn)來：“程姑娘，小七姐姐，蘅蕪苑的寶姑娘身邊的鶯兒姐姐，讓我來問問，說聽說姑娘這兒有法子濾水驅(qū)蚊，想問問是怎么弄的?！?br>
程梓愣了一下，隨即反應(yīng)過來——定是張婆子回去，把聽竹軒的事告訴了王善保家的，王善保家的又在府里嚼舌根，不知怎么就傳到了蘅蕪苑。
她心里一動，這倒是個機(jī)會——能和寶姑娘身邊的人搭上話，說不定就能見到寶姑娘本人。
“你回去告訴鶯兒姐姐，”程梓對小丫鬟說，“濾水就是用細(xì)紗布蒙在桶口，驅(qū)蚊是用干艾草點燃，要是她不嫌棄，我這兒還有些艾草，可以送她一些?！?br>
小丫鬟點點頭，又看了一眼屋里的衣架，好奇地問：“姑娘屋里的架子，也是自己做的嗎？
真好看?！?br>
程梓笑了笑：“不過是廢物利用，讓屋里整齊些罷了。”
小丫鬟回去后，小七興奮地拉著程梓的手：“姑娘，寶姑娘身邊的人都來問了！
寶姑娘可是府里的貴客，要是她覺得您的法子好，說不定……”程梓拍了拍她的手，示意她別激動：“先別急，咱們做好自己的事就行?！?br>
心里卻也有些期待——她知道寶姑娘素來聰慧，注重實用，這些小法子或許真能入她的眼。
接下來的幾天，程梓和小七把聽竹軒里里外外又拾掇了一遍。
她們用碎布拼了個坐墊，放在椅子上，坐起來不硌得慌；把灶房的煙囪通了通，做飯時煙不再倒灌；甚至在院子里開辟了一小塊空地，種上了從廚房討來的菜種子——以后就能吃上新鮮的蔬菜，不用總吃咸菜了。
這天下午，程梓正在院子里澆菜，聽見院門口有人喊：“程姑娘在嗎？”
她抬頭一看，只見一個穿著蔥綠衣裙的丫鬟站在門口，手里挎著個小籃子，正是寶姑娘身邊的鶯兒。
鶯兒笑著走進(jìn)來：“程姑娘，我家姑娘聽說你這兒的法子好用，讓我來謝謝你，還讓我給你帶了些東西?！?br>
說著，她把籃子遞過來，里面是一小包絲線，還有一塊細(xì)棉布：“我家姑娘說，你用紗布濾水，這棉布比紗布更結(jié)實，你試試。
這絲線，要是姑娘想做些針線活，也能用得上?！?br>
程梓接過籃子，心里一暖——寶姑娘果然細(xì)心。
她笑著說：“多謝寶姑娘，也多謝鶯兒姐姐跑一趟。
我這兒剛好有剛熏好的艾草，你帶些回去，給寶姑娘試試?！?br>
鶯兒接過艾草，聞了聞：“這味兒真不錯，比市面上買的驅(qū)蚊香好聞多了?！?br>
她環(huán)顧了一下院子，眼睛里滿是驚訝，“姑娘把這兒收拾得真干凈！
我以前聽人說聽竹軒荒得很，沒想到這么雅致?！?br>
程梓笑了笑：“不過是隨手拾掇，讓自己住得舒服些?！?br>
兩人又說了幾句話，鶯兒便要回去復(fù)命。
程梓送她到院門口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心里琢磨著：看來這第一步，算是走對了。
回到院子里，小七正蹲在菜地里，看著剛冒芽的菜苗傻笑：“姑娘，寶姑**人都來了，以后咱們在府里的日子，肯定會越來越好的！”
程梓點點頭，靠在竹桿上看著天空。
云很淡，風(fēng)很輕，竹葉沙沙響，像是在說些什么。
她知道，這聽竹軒的生計，才剛剛開始，以后的路還長，但只要一步一步走下去，總能走出個樣子來。
院墻矮，被外面的老槐樹遮了大半，只有幾縷金紅的光，從竹枝的縫隙里漏下來，落在窗臺上那盆文竹的葉片上，沾著點未干的露水，亮得像碎銀子。
程梓坐在門檻上，手里攥著根竹枝，有一搭沒一搭地?fù)芘厣系奈浵仭?br>
她穿了件洗得發(fā)白的月白襦裙，是原主為數(shù)不多的體面衣裳，領(lǐng)口磨出了毛邊，她昨晚用針線仔細(xì)縫了兩針，針腳不算齊整，卻也結(jié)實。
小七在灶房里忙活，柴火噼啪響，混著米湯的淡香飄過來，比昨天那碗渾濁的要清亮些——今早的水，是她讓小七用細(xì)紗布濾過的。
“姑娘，米湯好了?！?br>
小七端著個粗瓷碗出來，碗沿缺了個小角，卻洗得干干凈凈。
她把碗遞過來時，程梓看見她手背紅腫了一片，還有幾個新鮮的蚊子包，便問道：“昨晚又沒睡好？”
小七撓了撓手背，不好意思地笑：“可不是嘛，蚊子跟趕集似的，在耳邊嗡嗡到后半夜。
以前也這樣，忍忍就過去了?！?br>
程梓接過碗，吹了吹浮在表面的米油。
溫?zé)岬拿诇M(jìn)喉嚨，沒有昨天的土腥味，她心里踏實了些，指了指墻角那堆發(fā)脆的艾草：“去抱兩把艾草來，再找個破陶碗?！?br>
小七雖疑惑，卻還是照做了。
她抱來艾草時，程梓正蹲在灶房門口，用樹枝扒拉著灶膛里的余燼。
見她過來，便接過艾草，手指捻了捻葉片——曬得夠干，一捏就碎，清苦的藥香撲了滿臉。
“這東西能驅(qū)蚊，”她把艾草揉成碎末，放進(jìn)小七找來的陶碗里，又從灶膛里夾了塊紅炭丟進(jìn)去，“你看，點燃了煙不大，味兒能留一晚上?！?br>
紅炭剛碰到艾草末，就冒起一縷淡青色的煙，不像柴火煙那么嗆，倒帶著股溫溫的藥香。
小七湊過去聞了聞，眼睛亮了：“真的不嗆！
以前端午掛門口，只覺得味兒沖，沒想到還能這么用?！?br>
程梓笑了笑，把陶碗放在屋角的木凳上。
煙慢慢散開，繞著房梁轉(zhuǎn)了兩圈，鉆進(jìn)墻縫里去了。
她站起身時，瞥見院角的井臺——昨天打水時，她就瞧見桶里飄著細(xì)小的泥沙，今早用紗布濾了，水是清了，可紗布上沾著的泥點，看著還是心頭發(fā)緊。
“走，再去打桶水?！?br>
程梓拎起墻角的空桶，小七趕緊跟上，接過桶繩：“姑娘我來，您細(xì)皮嫩肉的，別磨破了手。”
井臺是用青石塊砌的，邊緣被轱轆繩磨出了深深的槽，一看就有些年頭。
小七熟練地放下水桶，搖著轱轆往下沉，桶在水里“咚”地撞了一聲，她往上搖時，程梓盯著桶口——等水快到井口，果然看見水面浮著點細(xì)碎的草屑，還有幾粒小泥沙。
“你看，”程梓指著桶里的雜質(zhì)，“這水首接喝，時間長了容易鬧肚子。”
她從懷里摸出塊細(xì)紗布——是昨天從舊衣服上拆下來的，料子不算好，卻織得密，“下次打水，把這個蒙在桶口，讓水從紗布里滲進(jìn)去，雜質(zhì)就留在外面了?！?br>
小七依言把紗布蒙在桶口，用繩子系緊，重新打了一桶水。
這次提上來的水，清得能看見桶底的木紋，連點細(xì)小的浮沉都沒有。
她驚喜地“呀”了一聲，捧著桶看了又看：“姑娘您這法子真神！
以前怎么沒人想到呢？”
程梓沒說話，只是蹲在井臺邊，看著水里自己的影子。
原主的臉是真好看，眉眼彎彎的，就是臉色太白，沒什么血色。
她輕輕嘆了口氣——要在這聽竹軒活下去，光靠驅(qū)蚊濾水可不夠，得想個長久的生計。
正琢磨著，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，伴著個粗啞的女聲：“程姑娘在嗎？
王管事讓送些東西來?！?br>
程梓和小七對視一眼，小七小聲說：“是張婆子，王管事屋里的，平時總愛挑挑揀揀?！?br>
程梓站起身，看見一個穿著灰布衣裙的婆子，挎著個竹籃走進(jìn)來。
張婆子約莫五十來歲，臉上堆著肉，眼睛卻很亮，掃了一眼院子，又往屋里瞥了瞥，最后落在程梓身上：“姑娘身子好些了？
王管事念著你，讓我送些米和柴火來?！?br>
說著，她把竹籃放在石桌上，里面是半袋糙米，還有一小捆干柴。
放東西時，她的目光掃過屋角的陶碗，又瞥見井臺邊搭著的細(xì)紗布，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，隨即又堆起笑：“姑娘這兒倒收拾得干凈，比前陣子亮堂多了?！?br>
程梓知道她是王善保家的人，素來勢利，便客客氣氣地應(yīng)著：“勞張媽媽跑一趟，替我多謝王管事?！?br>
張婆子“哎”了一聲，卻沒走，反而踱到院子里，手指點了點墻角的艾草堆：“姑娘還用這個熏屋子？
這東西一股子藥味兒，聞著不難受？”
“不難受，”程梓笑著說，“這艾草能驅(qū)蚊，晚上睡得踏實些?！?br>
張婆子哦了一聲，又走到井臺邊，看見桶口的紗布，故意伸手撥了撥：“這是做什么？
好好的桶，蒙塊布不嫌礙事？”
小七剛想解釋，程梓拉了她一把，自己說道：“井水里有些雜質(zhì)，蒙塊布濾濾，喝著干凈。
張媽媽要是不嫌棄，也試試？”
張婆子臉上的笑淡了些，嘴里嘟囔著“年輕人就是花樣多”，眼睛卻把院子里的光景都掃了個遍——墻角的干柴碼得整整齊齊，以前堆得亂七八糟的雜物不見了，窗臺上的文竹澆了水，葉片支棱起來，連門檻邊的雜草都被拔得干干凈凈。
她心里嘀咕：這程姑娘前陣子還病懨懨的，說話都細(xì)聲細(xì)氣，怎么醒過來倒像換了個人？
“姑娘身子剛好，可得好好養(yǎng)著，”張婆子挎起空竹籃，“我就不打擾了，回頭給王管事回話去?！?br>
程梓送她到院門口，看著她的背影拐過墻角，才回頭對小七說：“這張婆子，怕是要在王管事面前說些什么。”
小七有些擔(dān)心：“那怎么辦？
王管事本來就不待見咱們，要是再聽了閑話……別怕，”程梓拍了拍她的肩，“咱們沒做錯事，她想說就讓她說去。
倒是這聽竹軒，得再拾掇拾掇。”
她指著屋里堆著的幾件舊木桿——是昨天從柴房里找出來的，粗細(xì)均勻，就是有些變形，“咱們用這個做個架子，把衣服掛起來，屋里就不擠了?！?br>
小七眼睛一亮：“好??！
以前衣服都堆在柜子里，找的時候總翻得亂七八糟?！?br>
兩人搬來木桿，又找了些結(jié)實的繩子。
程梓比劃著，讓小七幫忙扶著木桿，自己用繩子把木桿綁在房梁和墻角的柱子上，做成了一個簡易的衣架。
她把柜子里的衣服拿出來，一件件掛在架子上，月白的襦裙、灰布的小襖，還有兩件半舊的披風(fēng)，掛起來后，屋里果然寬敞了不少，連空氣都流通了些。
小七看著煥然一新的屋子，笑得眼睛都彎了：“姑娘，您真厲害！
這聽竹軒現(xiàn)在看著，倒像個正經(jīng)住人的地方了?！?br>
程梓也笑了，靠在門框上看著院子里的竹子。
晨色己經(jīng)濃了，陽光穿過竹枝，在地上投下細(xì)碎的影子，風(fēng)一吹，竹葉沙沙響，倒真有幾分“聽竹”的意思。
她心里盤算著，下次再找些碎布，給硬板床縫個厚點的褥子，再把灶房的煙囪修修——昨天做飯時煙倒灌，嗆得人首咳嗽。
正想著，院門外又傳來了腳步聲，這次是個小丫鬟，氣喘吁吁地跑進(jìn)來：“程姑娘，小七姐姐，蘅蕪苑的寶姑娘身邊的鶯兒姐姐，讓我來問問，說聽說姑娘這兒有法子濾水驅(qū)蚊，想問問是怎么弄的?！?br>
程梓愣了一下，隨即反應(yīng)過來——定是張婆子回去，把聽竹軒的事告訴了王善保家的，王善保家的又在府里嚼舌根，不知怎么就傳到了蘅蕪苑。
她心里一動，這倒是個機(jī)會——能和寶姑娘身邊的人搭上話，說不定就能見到寶姑娘本人。
“你回去告訴鶯兒姐姐，”程梓對小丫鬟說，“濾水就是用細(xì)紗布蒙在桶口，驅(qū)蚊是用干艾草點燃，要是她不嫌棄，我這兒還有些艾草，可以送她一些?！?br>
小丫鬟點點頭，又看了一眼屋里的衣架，好奇地問：“姑娘屋里的架子，也是自己做的嗎？
真好看?！?br>
程梓笑了笑：“不過是廢物利用，讓屋里整齊些罷了。”
小丫鬟回去后，小七興奮地拉著程梓的手：“姑娘，寶姑娘身邊的人都來問了！
寶姑娘可是府里的貴客，要是她覺得您的法子好，說不定……”程梓拍了拍她的手，示意她別激動：“先別急，咱們做好自己的事就行?！?br>
心里卻也有些期待——她知道寶姑娘素來聰慧，注重實用，這些小法子或許真能入她的眼。
接下來的幾天，程梓和小七把聽竹軒里里外外又拾掇了一遍。
她們用碎布拼了個坐墊，放在椅子上，坐起來不硌得慌；把灶房的煙囪通了通，做飯時煙不再倒灌；甚至在院子里開辟了一小塊空地，種上了從廚房討來的菜種子——以后就能吃上新鮮的蔬菜，不用總吃咸菜了。
這天下午，程梓正在院子里澆菜，聽見院門口有人喊：“程姑娘在嗎？”
她抬頭一看，只見一個穿著蔥綠衣裙的丫鬟站在門口，手里挎著個小籃子，正是寶姑娘身邊的鶯兒。
鶯兒笑著走進(jìn)來：“程姑娘，我家姑娘聽說你這兒的法子好用，讓我來謝謝你，還讓我給你帶了些東西?！?br>
說著，她把籃子遞過來，里面是一小包絲線，還有一塊細(xì)棉布：“我家姑娘說，你用紗布濾水，這棉布比紗布更結(jié)實，你試試。
這絲線，要是姑娘想做些針線活，也能用得上?！?br>
程梓接過籃子，心里一暖——寶姑娘果然細(xì)心。
她笑著說：“多謝寶姑娘，也多謝鶯兒姐姐跑一趟。
我這兒剛好有剛熏好的艾草，你帶些回去，給寶姑娘試試?！?br>
鶯兒接過艾草，聞了聞：“這味兒真不錯，比市面上買的驅(qū)蚊香好聞多了?！?br>
她環(huán)顧了一下院子，眼睛里滿是驚訝，“姑娘把這兒收拾得真干凈！
我以前聽人說聽竹軒荒得很，沒想到這么雅致?！?br>
程梓笑了笑：“不過是隨手拾掇，讓自己住得舒服些?！?br>
兩人又說了幾句話，鶯兒便要回去復(fù)命。
程梓送她到院門口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心里琢磨著：看來這第一步，算是走對了。
回到院子里，小七正蹲在菜地里，看著剛冒芽的菜苗傻笑：“姑娘，寶姑**人都來了，以后咱們在府里的日子，肯定會越來越好的！”
程梓點點頭，靠在竹桿上看著天空。
云很淡，風(fēng)很輕，竹葉沙沙響，像是在說些什么。
她知道，這聽竹軒的生計，才剛剛開始，以后的路還長，但只要一步一步走下去，總能走出個樣子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