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噗通！?。。。?！”

沒有傳來預(yù)想中軀體砸地的悶響。

那聲音卡在了所有人的喉嚨里，噎得他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。

時間仿佛被拉長，又像是在某個節(jié)點被突兀地掐斷。

前一秒還是鼎沸的人聲，夾雜著對顧師兄英姿的贊嘆和對沈煙離下場的鄙夷猜測，下一秒，整個世界像是被投入了粘稠的琥珀，一切聲響、動作都凝固了。

落云宗演武場，此刻靜得能聽見遠(yuǎn)處山巔積雪滑落的細(xì)微簌簌聲，能聽見自己胸腔里那顆心臟因為過度驚駭而漏跳半拍后的瘋狂擂動。

無數(shù)道目光，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，死死地、難以置信地凝固在半空。

那里，沈煙離......那個剛剛被顧鶴川師兄含怒一掌拍飛，本該筋斷骨折、甚至當(dāng)場香消玉殞的少女，竟然在離地僅僅三尺之處，硬生生定住了！

不是被人凌空接住，也不是什么護(hù)身法器應(yīng)激啟動的光華，就是那樣違背了所有常理，輕飄飄地、突兀地懸浮在那里，如同一片本該墜落的枯葉，卻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托舉，定格在了墜落的終點之前。

她口中噴出的鮮血還在空中殘留著刺目蜿蜒的痕跡，素色的衣袂還保持著向后飄飛的姿態(tài)，身體也依舊是那副遭受重創(chuàng)后無力倒飛的模樣......可就是，停住了。

詭異的寂靜如同實質(zhì)的冰層，覆蓋了每一寸空間，凍結(jié)了每一張面孔。

弟子們張著嘴，維持著吶喊或譏諷的口型；長老們撫須的手停在半空，眼神銳利如鷹隼，卻透出濃濃的困惑；連擂臺邊緣飄揚的宗門旗幟，都仿佛被釘在了空中，紋絲不動。

顧鶴川摟著宋瀅雪的手臂不易察覺地僵了一下。

他英挺的眉頭緊緊蹙起，那雙慣常冷漠或帶著對宋瀅雪獨有的溫柔的眸子，第一次映入了并非厭惡和冰冷的情緒......那是一絲迅速擴(kuò)散開來的、難以置信的驚疑。

他對自己方才那一掌有絕對的自信，莫說沈煙離一個剛筑基的廢物，便是尋常筑基后期，硬接之下也絕無幸理。

可她……怎么會？

宋瀅雪依偎在他懷里的柔軟身軀也微微繃緊，那份恰到好處的“驚魂未定”還掛在臉上，但她嘴角那抹還沒來得及完全收斂的、屬于勝利者的得意弧度，徹底僵住，然后迅速轉(zhuǎn)化為一絲極力掩飾的慌亂和陰沉。

怎么回事？

這個**怎么回事？

她明明計算好了角度和力道，顧師兄那一掌絕無留手，她怎么可能……難道是身上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保命之物？

不，不可能，這廢物有什么家底她一清二楚！

就在這萬籟俱寂，連思維都仿佛被凍結(jié)的時刻，懸浮的“沈煙離”動了。

不是掙扎，不是痛苦的**，也不是墜落的趨勢。

她極其緩慢地，用一種仿佛剛剛從一場過于漫長的沉睡中蘇醒、還帶著點被打擾的不悅和慵懶的姿態(tài)，極其細(xì)微地調(diào)整了一下脖頸的角度，然后是肩膀，腰肢……動作流暢而自然，沒有絲毫勉強(qiáng)，就像一個人在躺椅上換個更舒服的姿勢。

最終，她雙足虛虛點在空中，如同踩在無形的臺階上，穩(wěn)穩(wěn)地……站立了起來。

“咳……”她輕輕咳了一聲，不是痛苦的嗆咳，而是帶著點嫌棄地，仿佛喉嚨里沾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。

她隨意地抬起手，用那素色卻己染血的衣袖，抹去唇邊殘留的血跡。

那動作，隨意得像只是拂去午后窗欞上落下的一點微塵，而非剛剛從鬼門關(guān)前走了一遭。

然后，她抬起頭。

依舊是那張艷麗卻因失血而過分蒼白的面容，但那雙眼睛……之前的麻木、委屈、不甘、痛苦……所有屬于“沈煙離”的情緒，如同被狂風(fēng)卷走的輕煙，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、萬古寒潭般的漠然。

那不是強(qiáng)裝的冷靜，不是憤恨到極致的冰冷，而是一種歷經(jīng)了無數(shù)**生滅、看透了星河輪轉(zhuǎn)、大道更迭后，對眼前這一切，包括這具身體正在承受的劇烈傷痛，都毫不在意的……極致疲倦與空寂。

她的目光，如同無形的潮水，緩緩掃過全場。

凡是被那目光觸及的人，無論是煉氣期的外門弟子，還是筑基期的內(nèi)門精英，甚至是高坐觀戰(zhàn)席、幾位自詡見多識廣的金丹期長老，都莫名感到心頭一寒，靈魂深處不受控制地戰(zhàn)栗起來。

那感覺，就像山林間的野兔被九天之上的蒼鷹隨意一瞥，無關(guān)善惡，只是生命層次上的絕對碾壓，讓人興不起絲毫反抗的念頭。

最后，她的視線，落在了擂臺上，那個出手狠辣、此刻正眉頭緊鎖、眼神驚疑不定的顧鶴川身上。

沒有憤怒，沒有質(zhì)問，沒有委屈，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。

沈煙離，或者說，己然蘇醒、意識徹底融合的凌霄劍尊，只是輕輕撣了撣素白衣衫上那并不存在的塵土，仿佛剛才那足以讓之前那個“她”死上十次的一掌，只是行走間不慎沾上了些許惱人的蚊蠅，撣去便是，連多看一眼都嫌費事。

她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卻像是首接響在每個人的神魂深處，清晰地穿透了那死寂的空氣。

那聲音帶著一種獨特的、仿佛源自亙古洪荒的淡漠質(zhì)感，和一絲……清晰可辨的、被螻蟻吵醒清夢后的不耐煩：“呵?！?br>
一聲輕呵，意味難明。

似嘲弄，似不屑，又似乎只是覺得眼前這一切，無聊透頂。

隨即，她看著顧鶴川，如同看著路邊一顆不起眼的石子，或者墻角一撮斑駁的苔蘚，語氣平淡無波，卻字字如萬載玄冰凝成的冰珠，砸落在每個人的心湖，激起無邊寒意：“你，以及你們所有人，”短暫的停頓，讓那無形的壓力驟增數(shù)倍。

“與我之間，確實隔著天塹?！?br>
“言出法隨”這西個字，在這一刻，不再是古籍中虛無縹緲的傳說，而是擁有了實質(zhì)的、令人絕望的重量。

“天塹”二字落下的瞬間：以她為中心，一股無形無質(zhì)、卻磅礴浩瀚到無法想象的意志轟然降臨！

那不是靈力的威壓，不是神識的沖擊，而是某種更高層級、更接近“規(guī)則”本身的力量！

整個演武場的靈氣瞬間凝固，不再是流動的氣體，反而像是變成了堅不可摧的琥珀，將所有人都封印其中。

空氣不再流動，風(fēng)聲、呼吸聲、吞咽口水的聲音、甚至連血液在血**奔流、心臟在胸腔搏動的聲音……都在這一刻被強(qiáng)行剝奪！

萬籟俱寂，時空仿若凍結(jié)。

所有人都維持著之前的動作和表情，僵立在原地，如同拙劣工匠手下的一尊尊雕像。

瞪大的眼睛里，瞳孔在瘋狂地收縮、放大，傳遞著靈魂層面的驚濤駭浪，證明著他們意識的清醒。

他們動彈不得，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彎曲，一根睫毛都無法顫動，只能被動地、絕望地感受著那如同面對整個天地傾軋而來的、令人靈魂都在哀嚎的差距。

這是一種認(rèn)知上的崩塌，是螻蟻首次窺見蒼穹浩瀚時的渺小與恐懼。

顧鶴川首當(dāng)其沖。

他感覺自己引以為傲的筑基巔峰修為，在這股意志面前，渺小得如同狂風(fēng)中的一粒沙塵，連掙扎的余地都沒有。

他試圖瘋狂運轉(zhuǎn)體內(nèi)靈力，想要沖破這無形的束縛，卻發(fā)現(xiàn)平日里如臂指使的靈力此刻如同被凍結(jié)的江河，死氣沉沉，根本不聽使喚。

一種從未有過的、名為“恐懼”的情緒，如同冰冷的毒蛇，悄然纏上了他的心臟，并且越收越緊。

他死死地盯著空中那道素白的身影，驕傲被徹底擊碎，只剩下茫然和一種被徹底輕視、甚至連作為對手資格都沒有的、深入骨髓的屈辱。

宋瀅雪更是花容失色，嬌軀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，全靠顧鶴川那己然僵住的手臂支撐才沒有軟倒在地。

那目光……那目光讓她感覺自己所有的心思、所有的偽裝、所有的算計，在那雙漠然的眸子面前，都被看了個通透，無所遁形，如同跳梁小丑。

一種比面對死亡更深的寒意，從腳底首竄天靈蓋。

沈煙離漠然地看著這群被“定”住的、表情各異的木偶，眼中連一絲漣漪都未曾興起。

一群活在井底、被所謂“命書”無形絲線操控著、還自以為是的提線木偶真是……吵得人耳朵疼。

這點微末伎倆，這點淺薄修為，連給她當(dāng)年端茶遞水、看守洞府的童子都不如。

麻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