彌殘錄
第一章：蠹痕
**圖書館古籍修復(fù)室的午后，是被時光浸透的。
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沉，像無數(shù)個朝代呼出的最后一口氣。
陸知微坐在寬大的橡木工作臺前，戴著醫(yī)用橡膠手套的雙手穩(wěn)如古井。
她正在修復(fù)一頁宋代經(jīng)卷的殘片，蟲蛀與霉蝕讓紙張脆弱如蝶翼，稍有不慎就會化作齏粉。
"只修書，不涉事。
"導(dǎo)師陳景明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。
三年前那場離奇的實驗室事故后，這句話就成了她的護(hù)身咒。
她把所有好奇心都封存在了這雙手套之后，成了一臺最精密的修復(fù)儀器。
"知微。
"部門主任老周的聲音在門口響起，帶著罕見的遲疑，"有客人，指定要見你。
"她頭也不抬，鑷子尖正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的補(bǔ)紙："按流程，預(yù)約，提交檔案，評估損傷。
我不見客。
""這次不一樣。
"老周壓低聲音，"是沈先生的人。
"沈天成。
這個名字即便在這個與世隔絕的修復(fù)室里，也如雷貫耳。
科技巨頭，慈善名人，這座城市點石成金的神話。
陸知微終于抬眼。
老周身后站著兩個西裝革履的男人，為首者約莫西十，金絲眼鏡后是一雙過分銳利的眼睛。
他手中捧著一個紫檀木書匣，刻著繁復(fù)的纏枝蓮紋。
"陸老師，冒昧打擾。
"男人上前一步，聲音溫和卻不容拒絕，"我是沈先生的私人助理，姓李。
有件東西急需您的專業(yè)幫助。
"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下的宋代經(jīng)卷上，贊許地頷首："果然名不虛傳。
"陸知微的視線卻越過他，牢牢釘在那個書匣上。
書匣本身己是古董，但吸引她的，是里面透出的那股氣息——一種陳腐、陰郁，夾雜著微弱苦藥味的"情緒殘留"。
這不屬于紙張和墨，更像是一種...病氣。
"什么東西？
"她問，聲音平靜。
李助理小心地打開書匣。
明黃絲綢襯著一本藍(lán)布封面、線裝的古書。
書脊破損嚴(yán)重，紙張邊緣呈現(xiàn)不健康的焦**。
"明代的《隱疾奇方疏》。
"李助理說，"需要修復(fù)其中關(guān)于石人癥的部分。
"石人癥。
陸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只在陳老師的筆記里見過這三個字，用紅筆圈出，旁邊打了無數(shù)問號。
她摘下手套，伸出手："需要先做初步檢測。
"李助理遲疑一瞬，將書匣推到她面前。
陸知微沒有立刻碰書。
她先觀察開本、紙張、刻板字體...確是明末風(fēng)格。
然后，她才伸出食指，極其輕柔地觸碰封面。
一瞬間，冰冷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，并非物理上的低溫，而是沉入骨髓的僵冷。
緊接著，一絲植物根莖的苦澀縈繞上她的嗅覺。
在這片陰冷與苦澀中，她"聽"到石頭被拖拽的摩擦聲。
這是從未有過的強(qiáng)烈痛感。
她不動聲色地收回手，翻開書頁。
蟲蛀很嚴(yán)重，尤其是記載"雪里藏珠"配方的那一頁，關(guān)鍵藥材名字模糊不清。
"損傷很重，"她陳述事實，"復(fù)原可能性低于百分之三十。
"李助理嘴角繃緊又放松："沈先生相信，如果是您，一定有辦法。
報酬不是問題。
"陸知微的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被蟲蛀空的"珠"字。
陳老師筆記本上鮮紅的問號，與眼前破敗的書頁驟然重疊。
"我可以試試。
"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說，"但需要時間，不能有任何打擾。
"李助理如釋重負(fù)："當(dāng)然！
我們會在附近等候。
"他留下只有電話號碼的名片，躬身告退。
老周湊過來，咂嘴道："沈天成怎么會對這種怪力亂神的東西感興趣？
"陸知微沒有回答。
她重新戴上手套，目光卻落在那被蟲蛀空的配方上。
接下來的幾個小時，她進(jìn)入忘我狀態(tài)。
在高倍放大鏡下，蟲蛀的路徑不再隨機(jī)。
蠹蟲巧妙地繞開"朱砂"、"百年茯苓霜"等輔藥墨跡，卻集中啃噬"雪里藏珠"周圍的區(qū)域。
這不像自然蟲蛀，更像一場精心策劃的"蠹刑"。
利用對歷代紙張和墨色的精通，她開始逆向推演。
被蛀空的筆畫結(jié)構(gòu)，相鄰字體的筆鋒特點，藥名在明代醫(yī)書中的常用代稱...她的大腦高速運行，交叉比對。
當(dāng)窗外最后一絲天光被夜幕吞噬，工作臺上的專用燈帶成為唯一光源時，宣紙上終于落下完整的"雪里藏珠"配方。
筆跡未干，墨色清亮。
她輕輕呼出一口氣，揉了揉發(fā)脹的眉心。
完成了。
關(guān)掉燈帶的剎那，眼角余光瞥見工作臺角落，名片旁多了一樣?xùn)|西——一張對折的、粗糙的**草紙。
她的心猛地一緊。
緩緩拿起，觸手粗糙干燥，帶著劣質(zhì)紙張和油墨的味道，沒有任何"情緒殘留"。
打開它。
沒有稱呼，沒有落款，只有一行用剪貼的宋體字拼成的話："止步，否則爾師之禍復(fù)臨。
"冰冷的寒意從脊椎竄上頭頂。
她環(huán)顧西周，修復(fù)室里空無一人，只有無數(shù)沉睡的古籍在黑暗中靜默矗立，如同墓碑。
窗外的城市燈火，透過窗格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。
她捏著粗糙的草紙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原來，老師的故事從未結(jié)束。
而她的，才剛剛開始。
（第一章完）
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沉，像無數(shù)個朝代呼出的最后一口氣。
陸知微坐在寬大的橡木工作臺前，戴著醫(yī)用橡膠手套的雙手穩(wěn)如古井。
她正在修復(fù)一頁宋代經(jīng)卷的殘片，蟲蛀與霉蝕讓紙張脆弱如蝶翼，稍有不慎就會化作齏粉。
"只修書，不涉事。
"導(dǎo)師陳景明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。
三年前那場離奇的實驗室事故后，這句話就成了她的護(hù)身咒。
她把所有好奇心都封存在了這雙手套之后，成了一臺最精密的修復(fù)儀器。
"知微。
"部門主任老周的聲音在門口響起，帶著罕見的遲疑，"有客人，指定要見你。
"她頭也不抬，鑷子尖正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的補(bǔ)紙："按流程，預(yù)約，提交檔案，評估損傷。
我不見客。
""這次不一樣。
"老周壓低聲音，"是沈先生的人。
"沈天成。
這個名字即便在這個與世隔絕的修復(fù)室里，也如雷貫耳。
科技巨頭，慈善名人，這座城市點石成金的神話。
陸知微終于抬眼。
老周身后站著兩個西裝革履的男人，為首者約莫西十，金絲眼鏡后是一雙過分銳利的眼睛。
他手中捧著一個紫檀木書匣，刻著繁復(fù)的纏枝蓮紋。
"陸老師，冒昧打擾。
"男人上前一步，聲音溫和卻不容拒絕，"我是沈先生的私人助理，姓李。
有件東西急需您的專業(yè)幫助。
"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下的宋代經(jīng)卷上，贊許地頷首："果然名不虛傳。
"陸知微的視線卻越過他，牢牢釘在那個書匣上。
書匣本身己是古董，但吸引她的，是里面透出的那股氣息——一種陳腐、陰郁，夾雜著微弱苦藥味的"情緒殘留"。
這不屬于紙張和墨，更像是一種...病氣。
"什么東西？
"她問，聲音平靜。
李助理小心地打開書匣。
明黃絲綢襯著一本藍(lán)布封面、線裝的古書。
書脊破損嚴(yán)重，紙張邊緣呈現(xiàn)不健康的焦**。
"明代的《隱疾奇方疏》。
"李助理說，"需要修復(fù)其中關(guān)于石人癥的部分。
"石人癥。
陸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只在陳老師的筆記里見過這三個字，用紅筆圈出，旁邊打了無數(shù)問號。
她摘下手套，伸出手："需要先做初步檢測。
"李助理遲疑一瞬，將書匣推到她面前。
陸知微沒有立刻碰書。
她先觀察開本、紙張、刻板字體...確是明末風(fēng)格。
然后，她才伸出食指，極其輕柔地觸碰封面。
一瞬間，冰冷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，并非物理上的低溫，而是沉入骨髓的僵冷。
緊接著，一絲植物根莖的苦澀縈繞上她的嗅覺。
在這片陰冷與苦澀中，她"聽"到石頭被拖拽的摩擦聲。
這是從未有過的強(qiáng)烈痛感。
她不動聲色地收回手，翻開書頁。
蟲蛀很嚴(yán)重，尤其是記載"雪里藏珠"配方的那一頁，關(guān)鍵藥材名字模糊不清。
"損傷很重，"她陳述事實，"復(fù)原可能性低于百分之三十。
"李助理嘴角繃緊又放松："沈先生相信，如果是您，一定有辦法。
報酬不是問題。
"陸知微的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被蟲蛀空的"珠"字。
陳老師筆記本上鮮紅的問號，與眼前破敗的書頁驟然重疊。
"我可以試試。
"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說，"但需要時間，不能有任何打擾。
"李助理如釋重負(fù)："當(dāng)然！
我們會在附近等候。
"他留下只有電話號碼的名片，躬身告退。
老周湊過來，咂嘴道："沈天成怎么會對這種怪力亂神的東西感興趣？
"陸知微沒有回答。
她重新戴上手套，目光卻落在那被蟲蛀空的配方上。
接下來的幾個小時，她進(jìn)入忘我狀態(tài)。
在高倍放大鏡下，蟲蛀的路徑不再隨機(jī)。
蠹蟲巧妙地繞開"朱砂"、"百年茯苓霜"等輔藥墨跡，卻集中啃噬"雪里藏珠"周圍的區(qū)域。
這不像自然蟲蛀，更像一場精心策劃的"蠹刑"。
利用對歷代紙張和墨色的精通，她開始逆向推演。
被蛀空的筆畫結(jié)構(gòu)，相鄰字體的筆鋒特點，藥名在明代醫(yī)書中的常用代稱...她的大腦高速運行，交叉比對。
當(dāng)窗外最后一絲天光被夜幕吞噬，工作臺上的專用燈帶成為唯一光源時，宣紙上終于落下完整的"雪里藏珠"配方。
筆跡未干，墨色清亮。
她輕輕呼出一口氣，揉了揉發(fā)脹的眉心。
完成了。
關(guān)掉燈帶的剎那，眼角余光瞥見工作臺角落，名片旁多了一樣?xùn)|西——一張對折的、粗糙的**草紙。
她的心猛地一緊。
緩緩拿起，觸手粗糙干燥，帶著劣質(zhì)紙張和油墨的味道，沒有任何"情緒殘留"。
打開它。
沒有稱呼，沒有落款，只有一行用剪貼的宋體字拼成的話："止步，否則爾師之禍復(fù)臨。
"冰冷的寒意從脊椎竄上頭頂。
她環(huán)顧西周，修復(fù)室里空無一人，只有無數(shù)沉睡的古籍在黑暗中靜默矗立，如同墓碑。
窗外的城市燈火，透過窗格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。
她捏著粗糙的草紙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原來，老師的故事從未結(jié)束。
而她的，才剛剛開始。
（第一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