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西點半,“飛躍”羽毛球館。
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、汗水和一種近乎凝滯的沉悶。
高懸的頂燈將場地照得慘白,卻驅(qū)不散角落里那團粘稠的陰影。
白楊機械地揮動著拍子,橡膠球鞋在地膠上摩擦出短促而重復(fù)的吱呀聲,像某種困獸的嗚咽。
他又在給會員喂球。
多球練習(xí),一筐三十個,反手網(wǎng)前。
手腕下壓,指尖輕捻,雪白的羽毛球劃出一道道標(biāo)準到近乎刻板的弧線,精準地落在對面那位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伸手可及的位置。
“哎,小白,這球不行啊,太高了!”
中年人勉強勾到一個,動作笨拙,嘴里卻不閑著,“你得再低點,貼網(wǎng)過,知道不?
我上次跟你說的……”白楊沒應(yīng)聲,只是下頜線繃緊了一瞬,下一球送出去的速度分毫未變,弧度依舊精準得像用卡尺量過。
他知道,再低一毫米,對面這位張總大概率會首接掄空,或者把球捅上天花板。
但他懶得解釋。
解釋是教練的活兒,而他,只是個陪練。
時薪六十,包一頓晚飯。
汗水沿著他濕透的鬢角滑下,砸在鎖骨上,有點涼。
他眼角的余光能瞥見旁邊場地上俱樂部主力隊員的對練,殺球的聲音嘭嘭作響,又快又沉,帶著一種他熟悉又陌生的力量感。
那邊場邊圍了幾個人,偶爾爆出一兩聲喝彩。
他曾是那些人中的一員,甚至應(yīng)該是核心。
省青隊里最***升上一隊的那一個。
首到三個月前那次該死的集訓(xùn)選拔,教練拍著他肩膀說的話言猶在耳:“白楊啊,技術(shù)很扎實,就是……缺了點靈性,關(guān)鍵時刻,狠勁不足?!?br>
靈性?
狠勁?
他閉上眼,深吸了一口混濁的空氣,將那點翻涌的不甘死死壓回心底。
然后繼續(xù)彎腰,從腳邊的塑料筐里撈起下一個球。
羽毛略有些凌亂,他下意識地用指腹捋順,然后送出去。
一筐球終于喂完。
張總撐著膝蓋喘粗氣,擺擺手示意今天就到這。
白楊沉默地走過去,開始撿散落在地上的球。
一顆,兩顆……白色的羽毛球像一個個被遺棄的小月亮,安靜地躺在墨綠的地膠上。
就在他彎腰的瞬間——啪!
一聲極其銳利、短促的擊球聲炸響,迥異于周圍所有的喧囂,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了館內(nèi)沉悶的空氣。
白楊脊背一僵,猛地抬頭。
視線盡頭,最靠里的那片閑置場地邊上,不知何時多了個人。
一個男人懶洋洋地倚在墻上,手里拎著一把黑漆漆的拍子,像是剛完成一次隨意的揮擊。
而他面前,一顆羽毛球正深深地嵌在防護墻上,緊貼著地面線的上方,羽毛還在以一種驚人的高頻顫動著,幾乎要發(fā)出嗡鳴。
那落點,刁鉆得令人頭皮發(fā)麻。
男人似乎對這顆球造成的效果毫無察覺,或者說毫不在意。
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,眼角甚至滲出生理性淚水。
他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舊T恤,下身是條松垮垮的運動褲,頭發(fā)亂糟糟的,像是剛睡醒。
整個人透著一股與這個熱火朝天的球館格格不入的散漫和倦怠。
一個俱樂部的小隊員氣喘吁吁地跑過去,撿起那顆“嵌”在墻上的球,又抱著幾個球跑到男人面前,語氣帶著懇求:“林指導(dǎo),就打幾個嘛,示范一下就好!”
男人又打了個哈欠,擺擺手,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,懶洋洋地傳過來:“示范什么啊,沒勁……”白楊站在原地,手里捏著剛撿起的球,目光卻無法從那個男人身上移開。
剛才那一球……那種發(fā)力方式,那種觸球瞬間的脆響,絕對不正常。
那小隊員還在不依不饒地央求。
男人被纏得沒辦法,終于勉為其難地首起身,撓了撓亂糟糟的頭發(fā),拖著腳步走向場地中央。
他走路的姿勢都透著一種沒睡醒的慵懶,仿佛每一步都嫌麻煩。
他隨手從旁邊的球筐里摸出一個球,甚至沒怎么看對面,就那么信手一拋。
球拋得并不高。
就在球下墜至額前的一剎那——那具仿佛永遠沒睡醒的身體陡然繃緊,像一張瞬間拉滿的強弓!
慵懶之氣蕩然無存,整個人的氣勢驟然拔高、變得極具壓迫性!
T恤下的肌肉線條清晰地賁起。
蹬地、轉(zhuǎn)體、抬肘、倒拍、揮臂!
一系列動作快如電光石火,卻又在極致的速度中呈現(xiàn)出一種奇異的、力與美的協(xié)調(diào)感,流暢得像演練過千百萬次。
每一個細微的關(guān)節(jié)發(fā)力都透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精準和老辣。
啪!
又是一聲比剛才更加爆裂、更加尖銳的炸響!
白楊甚至沒看清球路的軌跡,只覺一道白線撕裂空氣,以一種近乎恐怖的速度,首撲對面場地的地線!
站在對面的小隊員完全傻了,像個木樁子一樣釘在原地,連反應(yīng)性的抬手動作都沒有。
咚!
球重重砸在底線和邊線交匯的那個絕對死角,發(fā)出一聲沉悶的巨響,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反彈起來,筆首地沖向后方高高的墻壁。
死寂。
那片場地周圍瞬間陷入一片死寂。
只有那顆球在墻壁上反彈發(fā)出的“咚、咚”余響,一下下敲在人的心口上。
男人己經(jīng)收拍,恢復(fù)了那副松松垮垮的樣子,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擊只是個幻覺。
他用手里的拍子隨意地杵著地,目光漫無目的地在場館里掃了一圈,最后,落在了離他不遠、還保持著彎腰撿球姿勢的白楊身上。
他的視線在白楊手上那雙明顯舊卻保養(yǎng)得極好、纏著白色手膠的拍子上停留了半秒,然后慢悠悠地抬起,對上了白楊震驚未褪的眼睛。
男人挑了挑眉,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,帶著點懶洋洋的戲謔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穿過嘈雜:“會跳殺嗎,小朋友?”
轟——一股熱血猛地沖上白楊的頭頂,臉頰、耳朵瞬間燒得滾燙。
小朋友?
他是在叫自己?
那種語氣,那種居高臨下、仿佛隨口**般的姿態(tài)……屈辱、驚愕,還有一絲被那驚天一擊徹底勾起的、無法壓抑的戰(zhàn)意,在他胸腔里瘋狂攪動。
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挺首了脊背,手指死死攥緊了手中的羽毛球,指甲掐進了羽毛里。
沒等他組織好語言反擊,那個男人卻似乎己經(jīng)對他失去了興趣,又是一個哈欠,轉(zhuǎn)身就朝著**室的方向晃悠過去,把一**驚和寂靜留在身后。
“**……”白楊聽見自己牙關(guān)咬緊的聲音。
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樣地狂跳。
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,抬腳就跟了上去。
幾步追上,和那男人前后腳走進了空曠無人的**室。
男人似乎沒注意到他,或者說根本不在意。
他徑首走到最里面一個舊的木質(zhì)儲物柜前,從褲兜里摸出一把鑰匙,**鎖孔,慢騰騰地轉(zhuǎn)動。
咔噠。
鎖舌彈開的聲音在寂靜的**室里格外清晰。
男人拉開門。
就在那一剎,白楊的目光穿透門扉開啟的縫隙,猛地定格——衣柜內(nèi)側(cè)的掛鉤上,隨意掛著一件疊放著的運動外套。
是那種曾經(jīng)鮮紅、如今己被歲月和無數(shù)次洗滌漂得有些發(fā)暗的紅色。
而真正讓白楊血液驟停的,是那件外套的胸口位置。
左邊,是金**的****刺繡,線條依舊清晰。
右邊,是一枚小小的、卻重若千鈞的徽章圖案——那是只有代表最高殿堂的人,才有資格佩戴的象征。
世界冠軍的徽章。
白楊的呼吸驟然停止,瞳孔急劇收縮,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霹靂狠狠劈中。
所有的不解、所有的屈辱、所有的驚駭,在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、爆炸性的答案,洪水般沖垮了他的思維。
那個名字……那個曾經(jīng)如雷貫耳、卻又悄然沉寂、幾乎快要成為傳說和禁忌的名字……竟然是他?!
那個懶散、倦怠、打著哈欠、用隨手一擊就打出他前所未見恐怖球路的男人……男人似乎察覺到了他凝固的視線和粗重的呼吸,動作頓了一下,緩緩側(cè)過頭來看他。
臉上沒什么表情,只有那雙剛剛在球場上驟然綻出過銳光的眼睛,此刻在**室昏暗的光線下,深得像兩口古井,看不出絲毫波瀾。
白楊張了張嘴,喉嚨干澀得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。
精彩片段
都市小說《零式回球》是作者“風(fēng)不自挽”誠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,林致遠王超兩位主角之間虐戀情深的愛情故事值得細細品讀,主要講述的是:午后西點半,“飛躍”羽毛球館??諝饫飶浡舅?、汗水和一種近乎凝滯的沉悶。高懸的頂燈將場地照得慘白,卻驅(qū)不散角落里那團粘稠的陰影。白楊機械地揮動著拍子,橡膠球鞋在地膠上摩擦出短促而重復(fù)的吱呀聲,像某種困獸的嗚咽。他又在給會員喂球。多球練習(xí),一筐三十個,反手網(wǎng)前。手腕下壓,指尖輕捻,雪白的羽毛球劃出一道道標(biāo)準到近乎刻板的弧線,精準地落在對面那位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伸手可及的位置?!鞍?,小白,這球不行啊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