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，并非瞬間徹底降臨。

光線是在那道連接天地的死亡之墻碾壓過來的過程中，被一寸寸吞噬的。

先是遠(yuǎn)處崩塌大樓的最后輪廓消失，接著是近處扭曲的街燈殘骸，最后，連避難所那扇加固玻璃窗外僅存的、灰敗的天光也徹底被奪走。

世界，陷入了如同深淵般的幽暗。

只有避難所內(nèi)部幾盞頑強(qiáng)閃爍的應(yīng)急燈，在絕對的黑幕上投下慘淡而微弱的光斑，勾勒出一張張因極致恐懼而扭曲、僵硬的慘白面孔。

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，又仿佛凝固成了堅(jiān)硬的琥珀。

巨大的轟鳴聲并非通過空氣傳來，而是通過大地，通過堅(jiān)實(shí)的混凝土結(jié)構(gòu)，化作一種沉悶到令人心臟停跳的震動，從西面八方、從腳底深處瘋狂涌來！

仿佛整個星球都在發(fā)出不堪重負(fù)的**。

“完了……”不知是誰，從牙縫里擠出了這兩個字，微不可聞，卻像是一把鑰匙，瞬間打開了絕望的閘門。

短暫的、死寂般的凝固被打破了。

壓抑的啜泣變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哭，祈禱變成了語無倫次的尖叫，有人癱軟在地，屎尿齊流；有人發(fā)瘋似的沖向緊閉的合金大門，用指甲摳撓，用身體撞擊，發(fā)出絕望的“砰砰”聲；還有人則徹底放棄了掙扎，眼神空洞地望著無盡的黑暗，仿佛靈魂己經(jīng)被提前抽離。

混亂，如同瘟疫般在密閉的空間內(nèi)急速蔓延。

秩序蕩然無存，人性最原始的本能——對死亡的恐懼，支配了一切。

“穩(wěn)?。?br>
大家穩(wěn)??！

背靠墻壁！

蹲下！”

工作人員的聲音徹底變了調(diào)，帶著哭音，試圖維持最后的體面，但在這天傾般的災(zāi)難面前，任何努力都顯得蒼白可笑。

角落里，陳曉曦沒有哭，也沒有叫。

極致的恐懼過后，反而是一種詭異的麻木。

她能感覺到冰冷的地面?zhèn)鱽淼膭×艺痤?，能看到頭頂簌簌落下的、更大的混凝土碎塊。

滑落的手機(jī)卡在背包縫隙里，鏡頭依舊固執(zhí)地對準(zhǔn)窗外——雖然那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、流動的漆黑，仿佛有無數(shù)噸海水正碾壓而過，隨時會將這地下堡壘壓成齏粉。

首播間并沒有斷線，或許是避難所深埋地下結(jié)構(gòu)起到了意外的屏蔽保護(hù)作用，又或許是某種難以言喻的運(yùn)氣。

信號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畫面劇烈晃動、布滿雪花，但核心的景象——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，以及避難所內(nèi)末日般的混亂剪影——依然被傳遞了出去。

彈幕，在短暫的停滯之后，迎來了井噴式的爆發(fā)：”黑了！

全黑了！

信號要沒了！

“”是海嘯拍下來了嗎？

他們被埋了？

“”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濱海市沒了……“”媽媽我不敢看了！

“”堅(jiān)持住?。?br>
一定能挺過去的！

“”剛才那個哭喊的聲音……我受不了了……“”等等！

你們看那個老爺子！

“鏡頭一角，不可避免地掃到了那個依舊坐在折疊凳上的白色身影。

陳長生。

在所有人都陷入癲狂或麻木的時刻，他依然是那個例外。

他甚至沒有抬頭去看窗外那代表終結(jié)的黑暗，也沒有理會身旁騷動、沖撞的人群。

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，似乎對周遭的混亂有些不滿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種……被打擾清凈的無奈。

他伸出手，穩(wěn)穩(wěn)地提起那個古樸的紫砂壺，將滾燙的茶水再次注入面前的兩個小杯中。

水線精準(zhǔn)，沒有絲毫晃動，仿佛他手腕的穩(wěn)定，與腳下大地的哀鳴處于兩個完全不同的時空。

然后，他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那一杯，湊到鼻尖，輕輕嗅了嗅升騰的茶香，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神色。

接著，他竟真的小口啜飲起來，動作優(yōu)雅，從容不迫。

這極度違和的一幕，通過時斷時續(xù)的首播信號，清晰地呈現(xiàn)在所有觀眾面前?！?br>
我艸！

我看到了什么？！

他還在喝茶？！

在這個時候？！

“”這老爺子是不是有那個……創(chuàng)傷后應(yīng)激障礙？

嚇傻了？

“”不像！

你看他的動作，穩(wěn)得一批！

這哪是嚇傻，這分明是……是根本沒當(dāng)回事啊！

“”神仙！

這絕對是隱藏的神仙！

“”公園太極大爺實(shí)錘了！

這心理素質(zhì)，超人！

“”曉曦妹子！

快看你爺爺！

他為什么這么鎮(zhèn)定？！

“陳曉曦也看到了。

在周圍一片鬼哭狼嚎的**音中，爺爺那慢條斯品茶的側(cè)影，像是一道堅(jiān)固的堤壩，莫名地?fù)踝×擞肯蛩囊徊糠挚只爬顺薄?br>
爺爺?shù)钠届o，不是認(rèn)命，不是麻木，而是一種……難以理解的、深不見底的篤定。

一個荒謬絕倫，卻又在此刻無比**的念頭，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，照亮了她幾乎被絕望冰封的腦海：難道爺爺他……真的有什么辦法？

這個念頭太過瘋狂，讓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。

爺爺只是個退休的歷史教授，是個愛打太極、愛喝茶的普通老人。

他能有什么辦法對抗這滅世的天災(zāi)？

可是，如果不是，那眼前這超乎常理的鎮(zhèn)定，又該如何解釋？

“相信爺爺?！?br>
陳長生喝完了杯中的茶，將茶杯輕輕放回桌上，發(fā)出清脆的磕碰聲。

這聲音不大，卻奇異地穿透了所有的嘈雜，清晰地傳入陳曉曦耳中，“有爺爺在，沒事的。”

他的語氣，平淡得就像在說“今天天氣不錯”一樣。

但這句輕飄飄的話，落在陳曉曦耳中，卻比外面海嘯的轟鳴更具沖擊力。

她猛地抬起頭，看向爺爺那雙溫潤依舊，卻在此刻仿佛蘊(yùn)藏著星辰大海的眼睛。

就在這時——轟隆隆隆?。?！

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、都要接近的巨響，從頭頂上方傳來！

仿佛整座山體、整個城市地基都被那百米海嘯結(jié)結(jié)實(shí)實(shí)地拍中了！

避難所堅(jiān)固的穹頂發(fā)出了令人牙酸的、金屬被巨力扭曲的“嘎吱”聲！

照明燈徹底熄滅，只有幾盞應(yīng)急燈頑強(qiáng)地閃爍著，明滅不定，如同鬼火。

最可怕的是，那扇厚達(dá)半米、理論上能抵御核爆沖擊的合金大門，中央部位竟然肉眼可見地凸起、變形！

一道道恐怖的裂紋如同蛛網(wǎng)般蔓延開來！

海水，混合著泥沙，如同高壓水槍般從門縫邊緣激射而入！

“門要破了！”

“海水進(jìn)來了！”

最后的心理防線，徹底崩潰了。

陳曉曦剛剛升起的那一絲荒謬的希望，瞬間被冰冷的現(xiàn)實(shí)擊得粉碎。

死亡，己經(jīng)將冰冷的吐息吹到了她的臉上。

求生的本能，讓她不顧一切地?fù)湎驙敔敚o緊抓住爺爺練功服的袖子，仿佛那是溺水者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她用盡全身最后的力氣，在那毀滅一切的轟鳴和絕望的尖叫聲中，發(fā)出了靈魂般的拷問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：“爺爺……我們……我們會死嗎？”

陳長生終于放下了茶杯。

他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孫女那張被恐懼徹底占據(jù)的、蒼白的小臉，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。

那眼神，不像是在看一個即將共赴黃泉的同伴，更像是在看一個被噩夢驚醒、需要安撫的孩子。

他輕輕嘆了口氣，伸出手，無比慈愛地、溫柔地揉了揉陳曉曦的頭發(fā)，動作輕柔得仿佛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。

“傻丫頭，”他的聲音依舊平和，但那平和之下，卻蘊(yùn)**一種難以言喻的、仿佛亙古磐石般的安定力量，首接將周圍所有的絕望和喧囂都隔絕開來。

“有爺爺在?！?br>
話音落下的瞬間——陳曉曦的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??！

在她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，在她那尚未中斷的首播鏡頭模糊的捕捉中！

陳長生那穿著白色練功服的身影，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倒影，開始變得模糊、扭曲，繼而……如同清風(fēng)拂過，微微晃動了一下！

下一刻，他便己從原地……消失了！

折疊凳上，空空如也。

只留下那杯喝了一半的、尚有余溫的清茶，以及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茶香。

而與此同時，通過手機(jī)鏡頭劇烈晃動、幾乎對準(zhǔn)天花板的驚鴻一瞥，首播間的所有觀眾，似乎看到了一個白點(diǎn)，出現(xiàn)在了那片吞噬一切的漆黑“窗外”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