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老夫人摔了茶盞。

白瓷碎片混著滾燙的茶水濺在青磚上，發(fā)出刺耳的聲響。

她拄著拐杖站起身，脊背挺得筆首，看向父親的眼神像淬了冰：“蘇尚書，今日之事，我記下了。

告辭！”

說罷，不等父親挽留，帶著身后的嬤嬤們拂袖而去，連正眼都沒再看跪在地上的我和蘇明月。

“老夫人！

老夫人您留步！”

父親慌了神，連忙追出去，一路賠著笑，聲音里的急切隔著老遠(yuǎn)都能聽見。

母親癱坐在椅子上，臉色比紙還白。

她看看我，又看看蘇明月，嘴唇哆嗦著，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：“你們……你們兩個(gè)……是要把蘇家的臉都丟盡嗎？！”

蘇明月還在哭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看起來委屈極了。

可我瞧著她垂在身側(cè)的手，指甲深深掐進(jìn)掌心，那姿態(tài)，哪有半分真哭的松軟？

我心里冷笑。

她倒是會(huì)順?biāo)浦?，借著我的話頭把自己摘干凈，還落得個(gè)“柔弱可憐”的名聲。

“哭什么哭！”

母親終于緩過神，厲聲呵斥蘇明月，“你是嫡女！

侯府的婚事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，你說不嫁就不嫁？

你讓你父親以后在朝堂上怎么抬頭？”

蘇明月被罵得一哆嗦，哭聲更大了：“母親，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是真的怕……我聽說蕭世子咳得整晚睡不著，還吐過血……我一想到要嫁過去守著個(gè)藥罐子，我就……我就怕得厲害……”她說得情真意切，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，若不是我知道她是重生的，怕是也要信了她這副膽小怯懦的模樣。

母親被她哭得心煩意亂，又轉(zhuǎn)向我，眼神里滿是失望和憤怒：“還有你！

清沅！

誰(shuí)給你的膽子在老夫人面前說那些混賬話？

你以為你是誰(shuí)？

侯府世子妃的位置是你能肖想的？”

“女兒沒有肖想?！?br>
我垂下眼，語(yǔ)氣平靜，“女兒只是覺得，既然姐姐不愿，強(qiáng)扭的瓜不甜。

若是真嫁過去了，姐姐日日愁眉不展，惹得侯府不滿，最后遭殃的還是蘇家?！?br>
“你還敢頂嘴！”

母親氣得拿起桌上的戒尺就朝我打來，“我看你是翅膀硬了！”

我沒躲。

戒尺落在背上，**辣地疼，卻讓我腦子更清醒了。

上一世，我就是因?yàn)樘苋?，太?huì)藏，才落得那樣的下場(chǎng)。

這一世，疼一點(diǎn)算什么？

只要能掙脫命運(yùn)的枷鎖，再疼我也受得住。

“夫人！”

春桃嚇得連忙撲過來想擋，卻被母親一把推開。

“讓開！

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訓(xùn)這個(gè)不知天高地厚的孽女！”

母親紅著眼，揚(yáng)起戒尺還要再打。

“夠了！”

父親回來了，臉色鐵青，一進(jìn)門就看到這場(chǎng)景，怒喝一聲。

他剛送完侯老夫人，想必是被沒少給臉色看，此刻滿肚子火氣沒處發(fā)。

母親的手僵在半空，悻悻地放下戒尺，委屈道：“老爺，你看看這兩個(gè)丫頭！

一個(gè)說什么都不肯嫁，一個(gè)癡心妄想搶姐姐的婚事，這讓我怎么活啊……”父親沒理她，目光沉沉地掃過我和蘇明月：“都給我起來，回自己房里去！

沒有我的命令，不準(zhǔn)出來！”

蘇明月抽泣著，被丫鬟扶起來，臨走前還偷偷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里藏著點(diǎn)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，像是在得意，又像是在忌憚。

我也慢慢站起身，背上的疼一陣陣襲來。

春桃扶著我，眼圈紅紅的：“姑娘，疼不疼？”

我搖搖頭，跟著她往外走。

剛走到門口，就聽見父親在身后怒聲對(duì)母親說：“查！

給我查清楚，明月是從哪里聽說那些關(guān)于蕭世子的混賬話的！

還有清沅，她今日的膽子，未免也太大了些！”

我腳步一頓，心里了然。

父親不是傻子。

他不會(huì)只當(dāng)這是一場(chǎng)簡(jiǎn)單的鬧劇。

回到汀蘭院，春桃趕緊拿來傷藥，小心翼翼地給我上藥。

藥汁碰到傷口，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。

“都怪奴婢，沒能攔住夫人?！?br>
春桃一邊抹眼淚一邊自責(zé)。

“不怪你?！?br>
我按住她的手，“是我自己要這么做的?！?br>
春桃不解地看著我：“姑娘，您到底是怎么了？

侯府世子妃的位置雖然尊貴，可蕭世子的身子……您何必呢？”

我苦笑。

她不懂。

我要的從來不是什么世子妃的位置，我要的是擺脫柳文軒，擺脫那個(gè)做影子的命運(yùn)。

“春桃，你記住。”

我看著她的眼睛，認(rèn)真道，“從今天起，不管發(fā)生什么事，都不要相信任何人，包括我姐姐?！?br>
春桃愣了愣，雖然不明白，但還是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：“奴婢記住了?！?br>
接下來的幾天，家里氣氛壓抑得可怕。

父親顯然是查到了些什么，幾次想找我和蘇明月問話，都被我們以“身子不適”擋了回去。

蘇明月是真的裝病，整日躺在床上，連飯都讓人端到房里。

我則是借著養(yǎng)傷的由頭，閉門不出。

母親來過一次，看我的眼神依舊冰冷，丟下幾句“安分守己”的警告就走了。

我知道，這只是暫時(shí)的平靜。

父親絕不會(huì)就這么算了，侯府那邊也定然不會(huì)善罷甘休。

果然，第五天早上，父親讓人來叫我和蘇明月去正廳。

一進(jìn)門，就看到父親坐在主位上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。

母親坐在旁邊，唉聲嘆氣。

而在他們對(duì)面的椅子上，坐著一個(gè)穿著藏青色錦袍的中年男人，面容威嚴(yán)，眼神銳利，正是永寧侯府的大管家，蕭忠。

蕭忠是侯府的老人，在侯府說話極有分量。

他親自上門，顯然是代表侯府來表態(tài)的。

看到我們進(jìn)來，蕭忠站起身，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：“見過二位小姐?！?br>
“蕭管家客氣了?！?br>
父親強(qiáng)擠出笑容，“快請(qǐng)坐?！?br>
我和蘇明月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地行了禮，垂手站在一旁。

蕭忠坐下后，沒繞彎子，首接開門見山：“蘇大人，蘇夫人，老夫人回去后，仔細(xì)想了想二位小姐那日的話，心里雖有不快，但也明白，婚姻大事，確許兩廂情愿。”

父親和母親對(duì)視一眼，都從對(duì)方眼里看到了驚訝。

蕭忠繼續(xù)道：“老夫人說了，蘇大小姐既不愿嫁，侯府也不強(qiáng)求。

只是……”他話鋒一轉(zhuǎn)，目光落在我身上，“二小姐那日說，愿替大小姐嫁入侯府，不知這話還算數(shù)？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。

父親的眼神帶著警告，母親則是一臉的不贊同。

蘇明月站在我身側(cè)，我能感覺到她的身體瞬間繃緊了，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。

我知道，這是我的機(jī)會(huì)。

我上前一步，屈膝行禮，聲音清晰而堅(jiān)定：“回蕭管家的話，民女那日所言，句句發(fā)自肺腑，絕無(wú)半分戲言?！?br>
“清沅！”

父親低喝一聲，想阻止我。

我沒有停，繼續(xù)道：“民女自知身份低微，不及嫡姐金貴，但民女向老夫人保證，嫁入侯府后，定會(huì)恪守本分，侍奉老夫人，照顧世子，絕不給侯府和蘇家丟臉?！?br>
蕭忠盯著我看了半晌，突然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：“好。

二小姐有這份擔(dān)當(dāng)，老夫人若是知道了，定會(huì)欣慰?！?br>
他轉(zhuǎn)向父親：“蘇大人，既然二小姐愿意，老夫人的意思是，這門婚事，便由二小姐來完成。

婚期不變，依舊定在三個(gè)月后?！?br>
父親的臉一陣青一陣白，顯然是沒想到侯府竟然真的同意了。

他張了張嘴，似乎想說什么，最終卻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：“全憑侯府做主?！?br>
事情就這么定了。

走出正廳，蘇明月快步走到我面前，攔住了我的去路。

她臉上沒了往日的傲慢，眼神里帶著一絲復(fù)雜的情緒，低聲道：“蘇清沅，你贏了。”

我看著她，淡淡道：“姐姐何出此言？

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?！?br>
“想做的事？”

她冷笑一聲，聲音壓得更低，“你以為嫁給蕭景淵是什么好事？

他那個(gè)病秧子，能不能活過三年都難說！

你搶了這門婚事，遲早會(huì)后悔的！”

“后悔不后悔，是我的事?！?br>
我看著她，“總好過姐姐重蹈覆轍，不是嗎？”

蘇明月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，她死死瞪著我，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剝。

“你等著?！?br>
她撂下一句狠話，轉(zhuǎn)身快步離去，背影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狼狽。

我站在原地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，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
換親的事定了，可我知道，這只是開始。

侯府那個(gè)裝病的蕭景淵，前世害死蘇明月的真正原因，還有那個(gè)虎視眈眈的柳文軒……這一世的路，恐怕比上一世更難走。

但我不怕。

至少這一次，我握住了自己命運(yùn)的韁繩。

三個(gè)月后的婚期，轉(zhuǎn)瞬即至。

我沒有像蘇明月那樣精心準(zhǔn)備嫁妝，只是讓春桃把我平日里攢下的幾本書、幾件舊衣裳收拾了一下。

母親來看過一次，見我如此“寒酸”，撇了撇嘴，沒說什么，也沒添什么東西，大概是覺得我這個(gè)庶女嫁入侯府，本就不配太風(fēng)光。

我不在意。

嫁妝再多，也比不上一條能自己做主的命。

成婚前夜，春桃給我梳著頭發(fā)，一邊梳一邊掉眼淚：“姑娘，明天就是您大喜的日子了。

到了侯府，可千萬(wàn)要照顧好自己，別再像以前那樣受委屈了?！?br>
我摸著銅鏡里自己的臉，這張臉年輕、干凈，還沒染上后來的疲憊和算計(jì)。

“我知道?！?br>
我笑了笑，“春桃，以后我不在汀蘭院了，你也要好好的?！?br>
春桃哭得更兇了。

就在這時(shí)，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。

“誰(shuí)啊？”

春桃擦干眼淚，走過去開門。

門口站著的，竟然是蘇明月的貼身丫鬟，畫屏。

畫屏手里拿著一個(gè)精致的錦盒，臉上沒什么表情：“二小姐，這是我家小姐讓我交給您的?！?br>
我愣了一下，接過錦盒。

畫屏沒多說什么，福了福身就走了。

我打開錦盒，里面放著一支玉簪，質(zhì)地溫潤(rùn)，雕工精美，正是上一世蘇明月用來殺我的那一支。

錦盒底下，還壓著一張紙條，上面是蘇明月娟秀的字跡：“妹妹，祝你……新婚快樂。”

我捏著那支玉簪，指尖冰涼。

她什么意思？

是提醒我上一世的死，還是在警告我，這一世她不會(huì)善罷甘休？

不管是什么，我都接下了。

我把玉簪放回錦盒，收進(jìn)梳妝臺(tái)的抽屜里。

“姑娘，這……”春桃看著我，一臉擔(dān)憂。

“沒事?！?br>
我笑了笑，關(guān)掉抽屜，“睡吧，明天還要早起呢?！?br>
躺在床上，我睜著眼睛看著帳頂，一夜無(wú)眠。

窗外的天，慢慢亮了。

侯府的花轎，己經(jīng)在門外等著了。

我深吸一口氣，坐起身。

蘇清沅，從今天起，你就是永寧侯府的世子妃了。

這一世的路，好好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