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輪碾過新鋪的柏油路，兩側是整齊的太陽能路燈。

江晨搖下車窗，帶著水汽和禾苗清香的暖風立刻灌了進來，沖散了空調的冷氣，也似乎吹散了一些積壓在心口的滯悶。

這和他記憶中的鄉(xiāng)下老家很不一樣。

沒有泥濘，不見雜亂，白墻黛瓦的小樓錯落有致，家家門口都種著花草，遠處還有幾棟明顯的民宿招牌。

這不是落后的農村，這是城市規(guī)劃圖里標榜的“美麗鄉(xiāng)村示范點”。

司機師傅操著鄉(xiāng)音說：“小哥，外面回來的？

喏，前面那片搭了棚子的魚塘和坡地，就是‘嶼哥生態(tài)鵝場’的地盤了，這一片就數(shù)他家規(guī)模大。”

江晨道了謝，付錢下車。

他拖著行李箱，站在略顯氣派的鵝場大門外，心跳沒來由地快了幾分。

目光越過鐵藝大門，首先看到的不是鵝，而是一個穿著迷彩褲和黑色背心的高大背影。

那人正彎腰檢查自動飲水器，臂膀的肌肉線條隨著動作賁張起伏，寸短的頭發(fā)根根精神，露出的后頸和肩背皮膚是健康的麥色，卻也能看到幾處隱約的淺色疤痕——那是屬于陸嶼的印記。

沒等江晨開口，一群威風凜凜的大白鵝仿佛發(fā)現(xiàn)了“入侵者”，嘎嘎叫著朝他沖了過來，脖子伸得老長，頗有幾分陸嶼當年在軍區(qū)大院里帶著他“沖鋒陷陣”的氣勢。

江晨下意識地后退半步，他對這些扁***的戰(zhàn)斗力心有余悸。

“頭鵝！

回來！”

一聲低沉的呵斥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

躁動的鵝群瞬間安靜了不少，悻悻地散開。

陸嶼轉過身，看到了門口風塵仆仆的人。

他顯然愣了一下，古井無波的深邃眼眸里閃過一絲極快的訝異，隨即被更為復雜的情緒取代，快得讓江晨抓不住。

陸嶼放下手中的工具，大步流星地走過來，推開鐵門。

他身上有陽光、泥土和淡淡皂角混合的味道，撲面而來，充滿了強烈的存在感。

“怎么回來了？”

陸嶼的聲音比電話里更沉實，像敲在厚重的木頭上，“也不提前說一聲，我好去鎮(zhèn)上接你?！?br>
江晨看著他額角細密的汗珠，還有背心上被汗水洇濕的一小片痕跡，一路上的忐忑忽然就落了地。

他扯出一個慣常的、帶著點疲憊的笑：“累了，就回來了。

嶼哥，你這兒……還收人嗎？”

陸嶼的目光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和眼底的淡青色上停留了兩秒，沒多問一句關于城市、關于工作、關于為什么“累了”。

他極其自然地伸手，接過江晨手中沉重的行李箱，指尖不經意地擦過江晨的手背，帶著灼人的溫度。

“回來就好?！?br>
陸嶼的語氣沒什么起伏，卻異常篤定，“先進屋，外面曬。

西邊那間空房一首給你留著，上個月剛通了網(wǎng)絡，你用得著。”

他拖著行李箱走在前面，背影寬闊得像能擋住一切風雨。

江晨跟在他身后，看著西周規(guī)劃整齊的鵝舍、綠油油的坡地、還有遠處波光粼粼的魚塘，這里沒有PPT，沒有KPI，沒有永無止境的會議和修改意見。

只有陸嶼，和他為他一首留著的房間。

陸嶼推開一棟二層小樓的門，里面干凈整潔，現(xiàn)代化的廚衛(wèi)設施一應俱全。

他把行李箱放在客廳，轉身從冰箱里拿出一瓶冰鎮(zhèn)的礦泉水，擰開瓶蓋，才遞給江晨。

“喝點水，涼快一下。

晚上想吃什么？

鵝肉現(xiàn)在吃還有點柴，燉湯好。

魚塘里剛撈上來的鯽魚很鮮。”

江晨接過水，冰涼的觸感從掌心一首蔓延到心里，驅散了最后一絲焦躁。

他看著陸嶼那雙曾經握槍、如今熟練擺弄農具和鍋鏟的大手，忽然覺得，回來這個決定，大概是他疲勞人生中，最正確的一個。

他知道，陸嶼的“超級寵”，從來都不是嘴上說說，而是融在每一個不動聲色的細節(jié)里。

而他們的故事，將在這個一點也不落后的新農村，和這個充滿生機的鵝場，重新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