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適時清醒，伸了個大大的懶腰，用孺慕的眼神看向梁御史。

梁御史見他醒了，伸手輕輕揭開他身上薄毯一角，像照顧小孩子一樣，給手上呵氣后，往他背上拍。

嘴上還關(guān)心著：“世子睡的可好？

宮宴快結(jié)束了，世子可別再亂跑，老臣一會兒送您回府去?！?br>
沈昭像孩子一樣笑著，脆生生應了聲：“好?！?br>
他坐首身子，看向大殿正前方。

龍椅上那位臉色青白，卻還硬擠著體面微笑。

沈昭視力極好，能清楚看見，建安帝的牙幫子都快咬碎了。

建安帝沒堅持多久，很快宣布宮宴結(jié)束。

大臣們的恭送聲還未落地，建安帝便急匆匆從后殿離去。

梁御史替沈昭戴好斗篷**，拉著他往殿外走。

宮道上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曳，地上全是人們黑黑的長影。

路過傲雪殿時，沈昭聽見里面亂成了一鍋粥。

但是沒人好奇，沒人駐足查看。

沈昭停下了腳步，探頭想往傲雪殿里看。

梁御史緊緊拽著他，使勁把他往前拉：“世子走快些，宮宴結(jié)束，宮門可只會開這一小會兒?！?br>
沈昭‘哦’了一聲，乖乖跟著他走。

傲雪殿里，探出墻的梅枝上，紅梅開的正好。

初春的紅梅花瓣落在沈昭肩頭，在他潔白的狐毛領(lǐng)子上，點綴出一片血色。

遠處宮墻下，一縷新綠正從枯草里探出頭。

新春，來了。

而一場蓄謀己久的殺戮，也隨著這縷新綠，悄然開始了。

元宵節(jié)當夜，宮中便傳出消息：二皇子妃柳氏于宮宴醉酒，返回皇子府途中不慎失足落入荷花池，不幸溺亡。

第二日清晨，更驚人的消息傳遍朝野：太子趙煦于睡夢中驟然薨逝，死因不明。

皇后娘娘勃然大怒，認定是宮人伺候不周，殺了大批伺候太子的宮人陪葬。

東宮染滿血氣，也消不去皇后娘**怒意。

而建安帝認為皇后懲罰太過，枉顧人命，收了皇后的玉璽，罰她禁足鳳儀宮。

半月后，御史臺突然上奏，**柳丞相**賑災巨款，證據(jù)確鑿。

建安帝當即下令將柳丞相罷官免職，打入天牢嚴加查辦。

柳氏一族頃刻間樹倒猢猻散。

這些事，沈昭仿佛全然不知。

任三皇子趙瑋在他身旁講了好幾遍，他也只當聽不懂。

他堆著雪人，手里捏著團雪球，笑得沒心沒肺。

堆好了雪人，他蹦跳著拉著趙瑋，指著雪人說：“三皇兄，你看！

昭兒堆的雪人好不好看？”

那雪人堆的歪歪扭扭，凹凸不平，十分猙獰。

趙瑋勾了勾唇，嗤笑一聲：“罷了，我跟你這個傻子說這些干嘛。”

他眼珠一轉(zhuǎn)，突然走上前，一把搶過雪人臉上充當鼻子的樹枝，舉得高高的說：“昭兒告訴皇兄，元宵那天傲雪殿里到底發(fā)生了什么？

說了，我就把雪人鼻子還給你?！?br>
沈昭急了，踮著腳去搶樹枝：“還給我！

我的鼻子，我的鼻子...”趙瑋踮起腳，把胳膊舉得更高，眼睛不經(jīng)意瞥向天空。

忽然，他‘咦’了一聲，臉上的戲謔凝固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疑惑：“那是什么？”

沈昭順著他的目光抬頭。

只見湛藍的天空中，不知何時出現(xiàn)了許多巨大的金色光團。

那些光團漸漸凝聚成型，最終化作一排清晰的金色大字，懸浮在云端。

氣運之子，文昭圣君，覺醒進度0.0%趙瑋正看得入神，手腕忽然被一股蠻力攥住，力道之大讓他指尖一松，樹枝便落入了沈昭手中。

沈昭捏著樹枝轉(zhuǎn)了兩圈，雀躍著歡呼：“哦！

昭兒的鼻子搶回來啰！”

趙瑋回過神來，什么也沒說，轉(zhuǎn)身便朝著府外走去。

“三皇兄......三皇兄！”

沈昭捏著樹枝追出府門，大聲喊著：“三皇兄別走，陪昭兒玩......”趙瑋的手搭上了馬車的木框，聞言連頭也沒回：“三皇兄沒空，改天陪你玩。”

他語氣里沒什么情緒，還很敷衍。

待他整個人進了車廂，才掀開車簾一角，對候在車前的車夫吩咐道：“王河，進宮?！?br>
“吁...”王河應聲揚鞭，馬蹄在凍土上踏起幾片碎雪。

馬車轱轆碾過地面，緩緩調(diào)轉(zhuǎn)車頭，朝著皇宮方向駛?cè)ァ?br>
車轍印在巷尾拖出兩道淺痕，很快又被風吹來的雪沫填滿。

沈昭站在王府門前，手里的樹枝還保持著揮舞的姿勢。

眼看著馬車消失在街角，他的嘴角慢慢撇了下來。

他賭氣似的轉(zhuǎn)身回府，回到偏院里猙獰的雪人旁，抬手將樹枝狠狠**雪人左眼...雪人左眼被樹枝扎穿，絮絮雪塊嘩嘩往下掉。

雪地上小兒胡鬧般堆的雪人，顯得更猙獰了...撒完氣，他就地往雪一坐，順勢后仰著一躺。

仿佛不知冷熱，不怕生病。

伺候在一旁的丫鬟小翠見他這副模樣，皺著眉上前勸著：“世子，雪地里寒氣重，您快起來吧，仔細凍著了?！?br>
她語氣無奈，眼底卻全是嫌棄。

沈昭蹬著腳在雪地上蹭出兩道印子：“不起來！

不起來！”

小翠失去了耐心，她回頭瞪著身后兩個小廝，拔高聲音吼道：“還愣著干什么？

快把世子扶進屋里去！”

兩個小廝對視一眼，連忙上前，一左一右架住沈昭的胳膊，強行把他往房里抬。

沈昭***身子鬧脾氣：“放開我......放開我......”左邊的小廝嘆著氣，語氣生硬地勸著：“世子爺，您要是生病了，陛下會罰奴才板子，世子爺心疼心疼奴才吧?！?br>
沈昭被一路抬進暖閣，腳剛沾到屋里的氈毯，他就連踢帶錘地鬧騰。

“滾開！

都滾開！”

他將圍上來的小廝和丫鬟都趕了出去，‘砰’一聲關(guān)上房門，反手插上了門內(nèi)的木閂。

銅制的閂扣落回卡槽，發(fā)出沉悶的響聲，像在宣告他與屋外隔絕的決心。

沈昭轉(zhuǎn)過身，輕輕舒了一口氣，雙肩瞬間松弛下來。

他閉了閉眼，細細思索片刻，看向屋內(nèi)的暖爐。

暖爐燃的正好，里面的銀絲炭加的很足。

他靠近了些，溫暖的熱氣驅(qū)散了他衣袍上的風雪之氣。

卻驅(qū)不散他眼底的寒意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