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二十六年，廣州西關(guān)的雨總下得黏膩。

我（蘇硯秋）坐在畫室靠窗的木桌前，指尖沾著赭石色顏料，在畫布上細(xì)細(xì)勾勒巷口那盞殘破的煤油燈。

畫布上的《破巷殘燈》己近完工，灰黑色的瓦礫堆里，一個穿粗布衫的孩童正伸手去夠燈繩，而在孩童袖口的陰影處，我用赭石混了些許墨綠，藏了“**”兩個細(xì)字——遠(yuǎn)看是衣料的褶皺，近看才能辨出筆畫，這是我半個月來，偷偷畫的第十二幅“禁畫”。

畫室是租來的老房子，墻面斑駁，掛著我早年畫的靜物：陶罐、水果，色彩鮮亮，那時還沒有戰(zhàn)火，也沒有日軍的“文化管控令”。

如今，畫靜物成了奢望，我只能借著“畫市井風(fēng)景”的由頭，把百姓的苦難、家國的傷痛，都藏進(jìn)顏料里。

桌上的特制顏料盒敞著，里面分了十二格，紅、黃、藍(lán)、白的顏料排列整齊，最底層的一格卻藏著夾層——此刻正躺著十**印好的****，油墨味還沒散，混著松節(jié)油的氣息，成了畫室里隱秘的味道。

這顏料盒是父親生前給我做的，他曾是廣州有名的木匠，知道我喜歡畫畫，特意在盒底留了夾層，說“硯秋以后要是遇到難處，這格子能幫你藏點東西”。

那時我只當(dāng)是父親的玩笑，沒想到如今，真靠它傳遞救國的心意。

“吱呀——”巷口傳來木門被推開的聲響，接著是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“咔嗒”聲，節(jié)奏整齊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。

我心里一緊——是日軍文化督查的人。

他們每周都會來西關(guān)**，沒收“煽動性”的畫作，上個月，隔壁巷的周畫師就因為畫了幅《斷壁》，被他們帶走，至今沒回來。

我慌忙用松節(jié)油淋濕畫筆，假裝在調(diào)整《破巷殘燈》的光影，眼角的余光卻盯著門口。

很快，畫室的木門被猛地推開，冷風(fēng)裹著雨絲灌進(jìn)來，吹得畫布微微晃動。

五個穿著黃軍裝的人站在門口，為首的是個戴眼鏡的***，嘴角留著八字胡，正是日軍文化督查的頭目{松井雄一}。

他手里拿著個筆記本，上面記滿了廣州畫師的名字，我的名字后面，己經(jīng)畫了兩個圈——上次他們來查，我以“畫作未完成”為由，躲過了沒收，這次，恐怕沒那么容易。

松井雄一走到畫架前，戴著白手套的手指，輕輕拂過畫布邊緣：“蘇小姐，又在畫‘風(fēng)景’？”

他的中文帶著生硬的口音，眼神卻像鷹隼一樣，盯著畫布上的每一處細(xì)節(jié)。

“是，松井大人，”我強(qiáng)壓著心里的慌亂，手里的畫筆卻在微微發(fā)抖，“最近西關(guān)總下雨，想把這雨景畫下來?！?br>
“雨景？”

松井雄一冷笑一聲，突然指向畫布上孩童的袖口，“這里的顏色，好像有點特別?！?br>
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，手心全是汗——他是不是看出了“**”的暗紋？

就在這時，我想起父親教我的“急智”，猛地打翻了桌上的松節(jié)油瓶，透明的液體順著桌面流下來，濺到畫布邊緣，暈開一片淺色的痕跡。

“哎呀，對不起，松井大人，”我裝作慌亂的樣子，用抹布去擦畫布，“顏料還沒干，被松節(jié)油弄臟了，得趕緊處理，不然這畫就毀了?！?br>
松井雄一的手指停在半空，看著我慌亂擦畫的樣子，眼神里滿是懷疑，卻也沒再上前。

他轉(zhuǎn)身走到桌前，目光落在那個特制顏料盒上，伸手就要去拿：“蘇小姐的顏料，倒是精致?！?br>
我心里一緊，趕緊擋在桌前：“松井大人，這顏料盒是家父留下的舊物，顏料都混在一起了，怕弄臟您的手套?！?br>
我一邊說，一邊悄悄用身體擋住顏料盒的底層，生怕他發(fā)現(xiàn)夾層里的**。

松井雄一盯著我看了幾秒，突然笑了：“蘇小姐這么護(hù)著這盒子，難道里面藏了什么東西？”

他的手又往前伸了伸，離顏料盒只有幾寸遠(yuǎn)。

我握著抹布的手，指節(jié)都泛了白，腦子里飛速想著對策——要是他真要打開盒子，我該怎么辦？

“松井大人！”

門外突然傳來一個士兵的聲音，手里拿著張紙條跑進(jìn)來，“總部來消息，說西關(guān)有****，讓您趕緊去**！”

松井雄一皺了皺眉，接過紙條看了看，又回頭瞪了我一眼：“蘇小姐，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。

記住，以后不準(zhǔn)畫這種‘沒用’的風(fēng)景，更不準(zhǔn)畫‘不該畫’的東西，否則，下次就不是警告這么簡單了?！?br>
他說完，帶著手下轉(zhuǎn)身就走，皮鞋聲漸漸消失在巷口。

我靠在桌沿上，大口喘著氣，后背己經(jīng)被冷汗浸濕。

過了好一會兒，我才敢走到畫架前，看著《破巷殘燈》上被松節(jié)油弄臟的邊緣，心疼得不行——這畫我畫了半個月，每一筆都藏著心意，要是真被弄臟了，又得重新畫。

我找了干凈的棉布，蘸著少量松節(jié)油，小心翼翼地擦拭畫布上的污漬，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什么。

擦到孩童的袖口時，我特意放慢了速度，看著那藏在陰影里的“**”二字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力量——松井雄一可以沒收我的畫，可以警告我，但他永遠(yuǎn)奪不走我心里的家國，奪不走我用畫筆傳遞的希望。

處理完畫布，我走到桌前，打開顏料盒的夾層，摸出里面的**。

**上印著“團(tuán)結(jié)起來，反抗侵略”的字樣，是城北的愛國學(xué)生偷偷印的，我每周都會去拿一次，再借著“寫生”的名義，把**遞給街頭的挑夫、小販、學(xué)生，讓更多人知道，還有很多人在為家國抗?fàn)帯?br>
我把**重新藏好，合上顏料盒，走到窗邊，看著巷口的雨絲。

遠(yuǎn)處傳來日軍的軍號聲，刺耳又冰冷，而巷子里，一個賣糖粥的老人正推著小車，慢慢走過青石板路，嘴里喊著“糖粥——熱乎的糖粥——”，聲音沙啞，卻帶著煙火氣。

我拿起畫筆，重新站在畫架前，調(diào)好群青色的顏料，在畫布的天空處，又加了幾筆淡淡的藍(lán)——那是我想象中，和平年代的天空顏色。

我想把這藍(lán)色畫得再亮些，再透些，讓看到這幅畫的人，都能想起，我們的山河，本該是這樣的顏色。

就在這時，畫室的門被輕輕敲了三下，節(jié)奏緩慢，帶著熟悉的暗號——是隔壁的王嬸。

我走過去打開門，王嬸手里拿著個布包，塞到我手里：“硯秋，這是我兒子從城外捎來的粗麻布，你說過要做畫布的，我給你留了幾匹?！?br>
她壓低聲音，又說“剛才松井的人走的時候，在巷口貼了告示，說以后不準(zhǔn)畫師畫‘百姓苦難’的畫，你可得小心點”。

我握著布包，心里暖暖的——在這亂世里，總有這樣的普通人，用他們的方式，偷偷幫我，幫我們的家國。

我點點頭：“謝謝王嬸，我會小心的?！?br>
王嬸走后，我把布包放在桌上，打開一看，里面是三匹粗麻布，布料厚實，正好能做大幅的畫布。

我摸著粗糙的布面，突然有了個想法——我要畫一幅更大的畫，畫下廣州的山河，畫下百姓的抗?fàn)帲缓笳覀€安全的地方，辦一場畫展，讓更多人看到，我們的山河還沒碎，我們的抗?fàn)庍€沒停。

我重新拿起畫筆，蘸著飽滿的顏料，在新的畫布上，畫下第一筆——那是一抹鮮紅，像烈士的鮮血，也像黎明前的曙光。

我知道，這條路很難，松井雄一的追查、日軍的管控，都是阻礙，但我不會放棄。

父親說過，“畫筆也能當(dāng)武器”，我要用這武器，守護(hù)我愛的家國，守護(hù)我心里的山河。

雨還在下，畫室里的松節(jié)油氣息，混著顏料的味道，成了我在亂世里，最堅定的信仰。

我握著畫筆，一筆一筆地畫著，心里只有一個念頭：只要我還能畫，就絕不會讓這山河，在顏料里褪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