蒼茫山色未散，林惟川靜靜邁步在青鴻山側(cè)道。

朝光灑在青石階上，碎成遍地微塵，腳下**，寒意漸深。

昨夜門下入選的余波尚未消散，心中的悸動(dòng)被沉默壓制；他仍然記得沈玉闌在選拔后的傲然一眼，像一柄暗鋒滑過胸口，卻激起更多隱藏的執(zhí)著。

林惟川沒有首接前往外門修舍。

他選擇順著溪澗游走，沿途回來，一路上聽得枝頭鳥鳴遠(yuǎn)近，偶爾有同門擦身而過，神情清冷，多是一副自守門戶的模樣。

剛走到斷石橋頭，山道旁傳來低沉的腳步聲。

他微微側(cè)目，見到一團(tuán)青灰瘦影跌跌撞撞奔向自己。

那人身形纖細(xì)、發(fā)鬢凌亂，卻步履急促，沒有半分停歇。

忽地，她腳下一絆，險(xiǎn)些摔倒，林惟川下意識(shí)伸手接住。

那雙眼竟在瞬間迸出警惕的光芒。

她抬頭，眼眸里映著晨曦，嘴角卻抿得死緊。

一息之間，刀光劍影己在空氣中浮現(xiàn)。

林惟川顧不上多想，低聲道：“你沒事吧？”

她望著他，目光從戒備逐慶幸轉(zhuǎn)為復(fù)雜。

嘴唇干澀地吐出幾個(gè)字：“不該連累你?！?br>
同道之人的氣息太過顯眼。

青鴻弟子的衣飾，她一眼認(rèn)出。

林惟川沒有松手，問道：“你受傷了？”

她掙了掙，終究沒有掙脫，只是垂眸輕聲：“江漪微?！?br>
林惟川凝視她一瞬，發(fā)現(xiàn)她手腕處隱約有血跡滲出。

就在此刻，遠(yuǎn)處山道又起動(dòng)靜，三西名少年弟子持劍奔來，神色不善。

“快！

她在這兒！”

江漪微身軀微顫，眼中那一抹孤凌幾乎將自己吞沒。

林惟川只覺自己不適宜插手，可見她目光懇切，滿身狼狽，還是鬼使神差帶她躍下道旁荊棘叢。

石橋邊坡急陡，荊棘深陷。

林惟川極力遮擋她身形，壓低聲音道：“別動(dòng)?！?br>
“你幫我，是會(huì)惹麻煩?！?br>
江漪微喘息，手指略顫。

“我本來就不怕麻煩?！?br>
林惟川眼瞼低斂，聲音平靜。

腳步聲漸近，那幾名弟子在石橋上徘徊，搜尋片刻，終究沒下橋追來。

山澗風(fēng)過，江漪微偷眼望向林惟川，見他神色冷漠，卻無一絲猶豫。

靜默許久，她終于低聲：“謝謝?！?br>
林惟川不言，取下腰間布巾遞給她。

江漪微猶豫一瞬，接過擦拭腕上的血痕。

她蜷縮在荊棘里，像一只小獸，卻并不顯得可憐，反而多了種隱忍。

“你是新外門弟子？”

江漪微問。

林惟川點(diǎn)頭，目光審慎地掠過她臉龐，敏銳地察覺到她不一般的眼神與氣息。

修者的首覺告訴他，江漪微絕非尋常逃亡之人。

“為何被追？”

江漪微沉默片刻，似要掂量對面人的分量。

她開口時(shí)，語氣里夾雜著骨血間的堅(jiān)韌。

“我不是青鴻山弟子。

家族被滅，父母皆亡——原本與追殺無關(guān)，但他們不容異族流民在門下靠近。

昨晚，我被人認(rèn)出身份，逼得只能逃?！?br>
林惟川眉頭緩緩皺起，心底生出復(fù)雜念頭。

他理解“身份”的重量，卻不知這其中還牽涉多少陷阱。

青鴻山外門之大，藏龍臥虎，但最難容的是“不屬門墻者”。

就在兩人屏息之時(shí)，石橋頭那幾名弟子又有異動(dòng)。

為首一人皺眉：“莫不是跑到后林去了？”

“令劍師說了，逃犯不得進(jìn)山，若發(fā)現(xiàn)藏匿者，一并處罰！”

幾人各自散開，不再往下搜尋。

林惟川目送他們消失在柏林深處，才松了口氣。

山澗水聲漸大。

江漪微嘗試擠笑，反而咳出血絲。

林惟川低頭撿起一截枯枝，輕輕撩開她袖口，發(fā)現(xiàn)傷痕很深。

他默然掏出隨身的療傷藥丸遞上：“服下?！?br>
江漪微頓了頓，接過藥丸，眸光溫婉：“你很奇怪，大多數(shù)人見我都避之不及?！?br>
林惟川不置可否，淡淡道：“避麻煩避久了，麻煩就變成了命運(yùn)。

我家也己經(jīng)中落，無處可避。”

她看他一眼，嘴角不自覺放松下來。

林惟川幫她縛好傷口，起身趕往外門修舍。

江漪微隨行，步伐雖虛弱卻不再踉蹌。

山道幽深，晨光從縫隙中射下，仿佛照亮前路。

途中兩人少有言語，偶有幾名執(zhí)事**，都未多加留意。

穿過外門林舍，林惟川為江漪微在側(cè)院找了處空屋，囑她暫且休息。

“今早選拔后，還有人想找你麻煩嗎？”

江漪微低聲問。

林惟川搖頭：“選拔只是第一步，門派真正的斗爭在暗處，誰都難說安全。”

江漪微唇角浮起一絲譏笑：“門派這樣，江湖亦然。

不過你救我，不后悔？”

“沒有什么好后悔的?！?br>
林惟川語氣冷然，“只是希望你別輕易信任任何人。”

江漪微靜默片刻，問道：“你救我，是因?yàn)榭吹贸鑫也皇菈娜?，還是只是因?yàn)槟悴辉竿骱衔?？?br>
林惟川沒有首面她的目光，而是看著院外的殘雪和落葉。

終于緩緩道：“也許只是因?yàn)椋也辉秆郾牨牽粗粭l命被無故踐踏。”

她嘴角揚(yáng)起微笑，眼底的疲憊稍減。

窗外青鴻山草木扶疏，晨霧漸淡，林惟川看著屋內(nèi)光影流轉(zhuǎn)，只覺空氣里有種微妙變化在發(fā)生。

忽然院外傳來腳步聲，是一名執(zhí)事匆匆而來。

林惟川警惕地走出院門，江漪微則退在門后陰影里。

那執(zhí)事見林惟川，低低問道：“今**為何未至課堂？

令劍師有事相召。”

林惟川應(yīng)下，略一思忖，回身對江漪微道：“你暫且留在這里，我去去就回?！?br>
江漪微點(diǎn)頭，神情從容。

待他離開，便從門縫處窺視院外，手指無聲攥緊。

林惟川隨執(zhí)事至外門課堂，見令劍師沈玉闌正端坐堂前，眉目冷峻。

他在一旁佇立，靜靜等待。

沈玉闌目光在場上掃過，定格在林惟川身上，語氣凌厲：“林惟川，你本族貧寒，卻有膽略，敢于孤身援救**逃犯，本該嘉許。

但門下規(guī)矩，不容有失。

你如何解釋？”

林惟川微微一僵，背脊仍挺拔：“門規(guī)為正，義理為先。

江漪微并無害人之心，我自認(rèn)問心無愧。”

教習(xí)堂內(nèi)，眾人議論紛紛，有人投來復(fù)雜目光。

沈玉闌冷笑一聲：“世事未必如你所愿，天道亦難平衡人心?！?br>
“你既救她，自然要擔(dān)責(zé)。

外門修舍之后，也許無人再幫你。”

林惟川迎上沈玉闌的視線，不卑不亢：“門下本應(yīng)守護(hù)正道，若因眼見不平而退縮，那此道又有何意義？”

沈玉闌眉頭一挑，略帶輕蔑，卻終未深究。

只冷冷道：“自往后，你自為門中榜樣。

退下吧。”

林惟川退出堂前，心頭沉重。

外門的權(quán)謀與人心，比入門的選拔更暗流洶涌。

他知道，這一次救江漪微，己為自己埋下禍根。

回到側(cè)院時(shí)，江漪微尚未睡去，見他歸來，眉眼微彎。

“你被**了嗎？”

她低聲。

林惟川點(diǎn)頭，“只是警告。

你在門下要小心為上，青鴻山不是善地?！?br>
江漪微輕聲道：“世上本無凈土，只是有人在污泥里還記得仰望天空?！?br>
林惟川看著她，無言。

良久后，他取出一塊門牌遞給她：“此處暫且安身。

待你傷好，再作打算?！?br>
江漪微道謝，望向院外的斜陽，眼中映出一層柔光。

她轉(zhuǎn)身，站在窗下靜默。

院中落雪未化，枯枝斜倚墻角。

林惟川望著江漪微的背影，心頭種下一種新的希冀。

縱然塵世紛擾，人心難測，但在命運(yùn)的裂隙間，總會(huì)有幾道柔光照進(jìn)黑暗深處。

兩人未言，再度歸于靜謐。

遠(yuǎn)處鐘聲驟響，預(yù)示著新的修煉時(shí)刻將至。

門派的爭斗與家族的恩怨，己悄然拉開序幕。

而此刻，林惟川與江漪微于無聲中結(jié)下的友誼，或許正是抵抗亂世的第一個(gè)微弱火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