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雨未停，冷風(fēng)如刀。

楊嶼的手腕被那臟污干瘦的手攥住，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透過皮膚傳來，并非疼痛，而是一種冰寒刺骨、首透神魂深處的顫栗。

老乞丐那雙深邃得可怕的眼睛，仿佛看穿了他破舊衣衫下隱藏的所有秘密——那夜的血火，至親的悲吼，以及靈魂深處一道模糊卻灼痛的印記。

“你…你說什么？”

楊嶼心臟狂跳，血液奔涌的聲音在耳膜里鼓噪。

血海深仇？

這西個字像是一把生銹的鑰匙，猛地捅進他記憶深處那片被刻意塵封的黑暗領(lǐng)域，攪起模糊而血腥的碎片。

他下意識地想要否認，想要掙脫，但身體卻僵硬得無法動彈。

老乞丐咧著嘴，黃黑的牙齒間溢出低沉沙啞的笑聲，像是夜梟啼哭：“嘿嘿……聽不懂？

沒關(guān)系，骨頭記得，血脈記得……就夠了。”

他另一只臟手顫巍巍地抬起，指向陰沉沉落雨的天空，“看，它還在哭哩……為你哭，也為……很多人哭。”

雨水順著楊嶼額前的黑發(fā)滑落，流進眼眶，一陣酸澀。

他猛地一掙，這一次，老乞丐的手竟松開了，仿佛剛才那鐵鉗般的力量只是錯覺。

楊嶼踉蹌后退兩步，警惕地盯著老乞丐，胸口劇烈起伏。

那半個硬饃饃孤零零地躺在破碗里，被雨水慢慢浸透。

老乞丐不再看他，蜷縮回墻角，抱著胳膊，兀自嘟囔著一些破碎不清的詞語：“……帝星隕落……幽冥開門……枷鎖……斷了也好……都好……”楊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
他深深看了一眼那行為瘋癲的老乞丐，轉(zhuǎn)身快步離開，背影在雨幕中顯得有些倉惶。

他沒有回家，而是繞到后山，在一片僻靜的樹林里發(fā)泄般地瘋狂練習(xí)著一套最粗淺的鍛體拳法。

拳腳砸在濕漉漉的樹干上，留下淺淺的印痕，泥水濺滿身褲。

首到力氣耗盡，他才癱坐在泥地里，大口喘著氣，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。

那雙清澈的眼睛里，充滿了困惑、恐懼，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……躁動。

夜幕降臨，雨勢漸歇。

大荒域，黑山城郊外，一座搖搖欲墜的破舊木屋內(nèi)。

楊嶼推門進去，一股混雜著草藥味和霉味的空氣撲面而來。

“小嶼，回來了？”

里屋傳來一個虛弱卻溫柔的聲音。

“姐，我回來了?！?br>
楊嶼收斂起所有情緒，臉上努力擠出一個輕松的笑容，將撿來的干柴放下，又從懷里掏出用油紙包好的、僅剩的兩個冷硬窩頭。

昏暗的油燈下，楊瀾靠在床頭，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。

十三年的凡界艱辛和當(dāng)年道基盡毀的重創(chuàng)，徹底拖垮了她的身體，如今連下床走動都極為困難。

只是那雙看著楊嶼的眼睛，依舊充滿了呵護與擔(dān)憂。

“今天怎么回來晚了？

淋雨了吧？

快把濕衣服換了?！?br>
楊瀾注意到弟弟衣角的泥濘和潮濕。

“沒事，姐，就是多撿了些柴火?！?br>
楊嶼含糊應(yīng)道，熟練地生火，將窩頭烤熱，又端來一碗黑乎乎的草藥，“姐，該吃藥了?！?br>
看著楊瀾蹙著眉喝下苦澀的藥汁，楊嶼猶豫了一下，還是忍不住開口：“姐，我今天……在巷子口遇到了一個老乞丐。”

楊瀾動作微微一滯：“城里的乞丐多了，離他們遠些，不太平?！?br>
“他……他說了些奇怪的話?！?br>
楊嶼低著頭，聲音很輕，“說什么……血海深仇，凡軀難載……啪嗒！”

藥碗從楊瀾手中滑落，摔在地上，碎裂開來，漆黑的藥汁濺開，如同潑墨。

楊嶼嚇了一跳，連忙抬頭。

只見姐姐臉色瞬間慘白如紙，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著，眼中是無法掩飾的巨大驚恐和痛苦，一只手死死攥緊了薄薄的被褥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
“姐！

你怎么了？”

楊嶼慌忙上前。

楊瀾猛地回過神，深吸幾口氣，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，聲音卻依舊帶著顫音：“沒……沒什么，手滑了。

一個瘋乞丐的胡言亂語，你也當(dāng)真？

以后不許再聽這些，也不許再靠近他！

聽見沒有？”

她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嚴厲。

楊嶼怔怔地點點頭，心中那點模糊的疑竇卻如同被澆了油的野火，猛地躥高了一截。

姐姐的反應(yīng)，太大了。

他默默收拾了碎碗，服侍姐姐睡下。

夜深沉，破屋外寒風(fēng)呼嘯。

楊嶼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，睜著眼睛，毫無睡意。

姐姐壓抑的、細微的咳嗽聲斷斷續(xù)續(xù)傳來，像針一樣扎在他的心上。

老乞丐那雙看透一切的眼睛，姐姐驚恐失態(tài)的神情，還有夢中反復(fù)出現(xiàn)的血色與火光……這些碎片在他腦海中不斷交織、碰撞。

他悄悄握緊了拳頭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
力量…… 如果他擁有力量，姐姐就不必受病痛折磨！

如果他擁有力量，是否就能弄清楚那夜究竟發(fā)生了什么？！

如果他擁有力量……一個微弱卻堅定的火苗，在他十三歲的心底，第一次被點燃。

第二天，天剛蒙蒙亮。

楊嶼鬼使神差地再次來到了那條骯臟的巷口。

角落里空蕩蕩的，只有幾只野狗在啃食著垃圾。

那個瘋乞丐，不見了蹤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