忠伯猛地推開出口那塊沉重的石板，劇烈的咳嗽聲瞬間撕裂了死寂。

他踉蹌著爬出，隨即癱軟在地，大口大口的黑血從他嘴里涌出，染紅了身下的荒草和泥土。

他背上那道猙獰的刀傷深可見骨，一路逃亡己耗盡了他最后的氣力。

“忠伯！”

葉蓁慌忙爬出密道，撲到他身邊，試圖用手去捂那不斷冒血的傷口，可那溫熱粘稠的液體卻從她指縫間不斷涌出，徒勞無功。

她的手掌一片濕黏滾燙。

“小姐……別……別費力氣了……”忠伯抓住她的手腕，力道大得驚人，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她，里面燃燒著生命最后的火焰，“老奴……怕是不成了……聽……聽老奴說……”他艱難地喘息著，每一次吸氣都如同破風箱在拉扯：“葉家……是遭了奸人陷害……是……是兵部尚書……趙崇遠那條老狗！

他……他怕老爺……查出他貪墨軍餉、勾結戎人的證據(jù)……”葉蓁的瞳孔劇烈收縮，那個名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心上。

趙崇遠，父親在朝堂上最大的政敵！

“趙胥……”忠伯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，眼中迸發(fā)出刻骨的仇恨，“他……他是趙老狗的獨子……龍武衛(wèi)的校尉……今日帶兵……帶兵屠我葉家滿門的……就是他！

小姐……要小心他……那就是條……吃人不吐骨頭的……毒蛇！”

“忠伯……”葉蓁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，淚水混合著雨水和血水滾落。

一夜之間，天塌地陷，她只剩下這最后一個熟悉的親人。

“走……快走……”忠伯的手猛地用力，幾乎掐進她的肉里，“別回神京……往南……或往西……越遠越好……活下去……一定要活下去……找到……找到二小姐……薇兒……她前日去城外……慈云庵……或許……或許逃過一劫……”話未說完，他抓著葉蓁的手猛地一緊，隨即力道徹底松懈，頭無力地歪向一邊，眼中最后那點憤恨與不甘的光亮，熄滅了。

“忠伯——！”

凄厲的哭喊聲劃破亂葬崗的死寂，驚起幾只棲息在枯樹上的寒鴉，撲棱著翅膀怪叫著飛入黑暗。

冰冷的雨再次落下，沖刷著老仆臉上的血污，卻沖不散這彌漫在天地間的徹骨絕望和濃郁血腥。

葉蓁獨自一人跪在泥濘與尸骨之間，抱著唯一剩下的親人逐漸冰冷的身體，整個世界只剩下呼嘯的冷風和令人窒息的孤獨。

家，沒了；親人，沒了；最后的依靠，也沒了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眼淚仿佛己經(jīng)流干，喉嚨哭到嘶啞，再發(fā)不出一點聲音。

她顫抖著手，用盡全身力氣，搬來周遭散落的石塊和枯枝，一點點，草草掩埋了忠伯。

沒有墓碑，只有一個小小的、不起眼的土堆，在這片無名的亂葬崗中，很快就會被風雨和荒草抹去痕跡。

做完這一切，她幾乎虛脫，癱坐在墳堆旁，目光空洞地望著陰沉的天空。

亂葬崗的冷雨，仿佛永遠也下不完。

葉蓁跪在忠伯那簡陋的土墳前，手指深深摳進冰冷的泥濘里，指甲翻裂滲出鮮血也渾然不覺。

身體的寒冷和疼痛，遠不及心中萬分之一。

活下去。

報仇。

找到薇兒。

這三個念頭如同淬火的鋼針，一根根釘入她幾乎碎裂的靈魂，強行支撐著她不至于立刻崩潰。

忠伯臨死前的勸阻言猶在耳，讓她往南或往西，逃得越遠越好。

可是……薇兒！

一想到那個年僅十西、活潑愛笑的妹妹可能還在慈云庵苦苦等待家人去接她，或者更糟……葉蓁就無法呼吸。

她不能讓妹妹孤零零一個人，絕不能。

一種近乎偏執(zhí)的勇氣（或者說絕望下的瘋狂）攫住了她。

她必須回去！

至少要確認薇兒的生死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