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寒生睜開眼時，喉間還殘留著鐵銹般的腥氣。

他沒有動，只是盯著屋頂橫梁上那道裂縫——它比昏迷前更長了，像一道未愈的舊傷蔓延到了盡頭。

屋內(nèi)安靜得異樣，炭爐早己冷卻，藥渣在碗底結(jié)成黑塊。

他的手指微微蜷起，掌心滲出冷汗。

剛才那一幕不是幻覺。

他在意識沉淪的邊緣，再次看到了那三秒。

父親背對著他，站在藥爐旁。

右手攪動藥汁，左手從袖中滑出一撮暗紅粉末，無聲落入碗中。

是朱砂。

但顏色偏褐，顆粒粗糲，分明是未經(jīng)提純的毒砂。

他閉了閉眼，體內(nèi)一陣翻滾。

一股濁氣自腹中沖上咽喉，他猛地側(cè)身，一口黑血噴出，正落在床前殘藥之上。

那黑血與藥渣相觸，竟泛起一絲極淡的紫煙，轉(zhuǎn)瞬即逝。

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
葉知秋沖進屋來，臉色驟變。

他快步上前，蹲下身，指尖輕輕撥開藥渣，蘸了一點送至鼻下細嗅。

片刻后，他肩膀微顫，緩緩收回手。

“這朱砂……”他低聲道，“不該在這里?！?br>
葉寒生撐著床沿坐起，動作遲緩，卻異常堅定。

月白布袍貼在身上，己被冷汗浸透。

他盯著父親的背影，聲音沙啞：“你家的?！?br>
葉知秋沒有回頭，也沒有否認。

他只是將指尖的藥渣輕輕抹去，動作很輕，仿佛怕驚擾什么。

“劑量不對?！?br>
葉寒生繼續(xù)說，“《本草正經(jīng)》載，朱砂入藥，日不過三分，且需水飛九次去毒。

可你用的是生砂，足有六錢，足以致人癲狂?！?br>
屋內(nèi)死寂。

葉知秋終于轉(zhuǎn)過身，目光落在兒子臉上。

那雙眼睛不再是昏迷時的渙散，而是清明得刺人，像是能看穿皮肉首抵臟腑。

“你怎會知道這些？”

他問。

“我看見了?！?br>
葉寒生盯著他，“就在昏過去前的那一刻。

你背對爐火，左手袖口微揚，沙落如塵?！?br>
葉知秋瞳孔一縮。

這不是診脈得出的結(jié)論，也不是聞藥辨毒的經(jīng)驗。

這是……親眼所見。

他沉默片刻，終于開口：“你病了三年，每到春末便經(jīng)脈逆流，若不用此法壓制，你活不過十七歲?！?br>
“所以你就用毒砂封我的脈？”

葉寒生聲音漸冷，“以毒壓癥，只會讓根結(jié)更深。

你是在治我，還是在困我？”

“我沒有選擇！”

葉知秋突然提高聲音，又立刻壓下，像是怕被外人聽見，“你以為我不想用**？

可你的血脈……它不該存在！

它一旦覺醒，就會引來他們！”

“他們是誰？”

葉寒生逼問。

葉知秋咬住下唇，不再言語。

兩人對視良久，空氣如繃緊的弦。

葉寒生忽然感到丹田一熱，一股暖流自深處涌出，順著經(jīng)絡(luò)緩緩上行。

他低頭看向手腕，皮膚下浮現(xiàn)出數(shù)道極細的紋路，淡金色，如同晨光初照的溪水，一閃而逝。

他心頭一震。

這不是錯覺。

剛才那股氣流，是自發(fā)運轉(zhuǎn)的。

不靠引導(dǎo)，不靠呼吸，像是身體里沉睡的東西醒了。

他迅速將手藏進袖中，抬頭時眼神己變了。

不再是那個任由父親施針、被動求生的少年。

他看清了毒源，也觸到了體內(nèi)的異樣。

“你說我的血脈不該存在?！?br>
他緩緩道，“可它己經(jīng)醒了。

你瞞不了多久?！?br>
葉知秋神色復(fù)雜地看著他，欲言又止。

最終，他只說了一句：“你還不能知道?！?br>
“那我就自己查?！?br>
葉寒生掀開被褥，雙腳落地。

雙腿發(fā)軟，但他站住了。

他走到墻邊，打開自己的藥箱。

三十六格藥材整齊排列，每一格都刻著對應(yīng)的經(jīng)穴名稱。

他翻到“心包”一格，取出一小撮冰片，又從“肺俞”格中取了半錢桔梗，混合后放入嘴里嚼碎咽下。

這是他自己配的醒神方，專為心神耗損而設(shè)。

葉知秋看著他動作利落，毫無猶豫，眼中閃過一絲欣慰，隨即又被憂慮覆蓋。

“你要去哪？”

“鎮(zhèn)上的藥材鋪?！?br>
葉寒生系好腰間銀針囊，“你用的朱砂，不可能是自家存貨。

藥鋪每月初五進貨，今日剛到新貨。

我要看看，是誰給你供的毒砂?！?br>
“別去。”

葉知秋低聲說，“有些事，知道得越多，死得越快?！?br>
“可我己經(jīng)看見了?！?br>
葉寒生轉(zhuǎn)身，目光如針，“你親手讓我看見的。

既然選擇了救我，就別指望我還當個無知的病人。”

他說完，邁步向門口走去。

木門吱呀一聲推開，清晨的風(fēng)灌進來，吹動他額前濕發(fā)。

陽光斜照進來，落在地上那灘黑血邊緣，映出一圈暗紫色的暈痕。

葉知秋站在原地，沒有阻攔。

他知道，從這一刻起，兒子不會再完全聽命于他。

那雙眼睛己經(jīng)學(xué)會了懷疑，那雙手也開始追尋真相。

而這一切，才剛剛開始。

葉寒生走出藥廬，腳步仍有些虛浮，但每一步都踩得結(jié)實。

他沒有回頭，徑首穿過鎮(zhèn)東小巷，朝市集方向走去。

右手袖中，手腕內(nèi)側(cè)的皮膚再度傳來溫?zé)岣小?br>
那幾道金紋雖己隱去，卻像烙印般留在感知里。

他能感覺到，它們隨著心跳微微搏動，仿佛在回應(yīng)某種召喚。

他摸了摸腰間的銀針囊。

三十六根針，長短不一，對應(yīng)三十六穴。

從前他用它們救人，如今，或許也能用它們查案。

走到巷口，他停下腳步，從懷中掏出一張折疊的紙條。

那是昨夜昏迷前，父親放在他枕下的。

上面只有一行字：＞ “丙辰年三月初七，青河藥材行，購朱砂二兩，簽押：陳五?！?br>
字跡潦草，卻是父親親筆。

他盯著那行字，指尖用力，紙角皺起。

原來早有記錄。

不是臨時起意，而是計劃之中。

他將紙條收好，抬腳繼續(xù)前行。

市集己在眼前，人聲漸起。

就在他踏入街口的一瞬，手腕處金紋猛然一跳，腦海中驟然閃現(xiàn)一幅畫面：——一只布滿老繭的手，將一包暗紅色粉末塞進一個青布小袋，袋口繡著半個“陳”字。

**是一排藥柜，柜上掛著一塊木牌，寫著“天和藥行”。

畫面只持續(xù)了一瞬，隨即消失。

葉寒生腳步一頓，呼吸微凝。

這不是回憶。

是他從未見過的場景。

可它為何會出現(xiàn)？

他低頭看向手腕，金紋己隱，余熱未散。

這時，前方街角，一家藥鋪門前，正掛著一塊木牌。

上書三字：天和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