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盡春始歸
第2章 白蓮初綻，鋒芒乍現(xiàn)
沈清辭深吸一口氣，將那幾乎要沖破胸膛的恨意死死壓了下去。
她不能慌，不能亂。
十年冷宮生涯，早己將她磨礪得心如鐵石。
沖動，是復(fù)仇路上最愚蠢的絆腳石。
“我知道了?！?br>
她對著門外淡淡地應(yīng)了一聲，聲音里還帶著大病初愈的沙啞，卻聽不出一絲波瀾。
門外的管事媽媽愣了一下，總覺得大小姐今日的聲音比往常冷了幾分，但也沒多想應(yīng)了聲“是”便退下了。
白芷卻察覺到了不對勁。
她家小姐，向來心善，尤其對那位素未謀面的柳家表小姐，更是充滿了憐惜，早就念叨著要好好待人家。
按理說聽到表小姐來了該是高興才對，怎么……白芷看著沈清-辭那雙沉靜得可怕的眼睛，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。
小姐好像……有哪里不一樣了。
“白芷，扶我起來**?！?br>
沈清辭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。
“小姐，您大病初愈，大夫說要靜養(yǎng)……我說**?！?br>
沈清辭打斷了她，語氣不容置喙。
白芷心頭一顫，不敢再多言，連忙取來一套衣裳。
那是一件藕粉色的襦裙，繡著精致的纏枝蓮，是母親特意為她準備的溫柔又嬌俏。
前世的她，最愛這種顏色。
可如今看在眼里，卻只覺得刺目。
“換掉?！?br>
沈清辭皺眉，“取那件月白色的來。”
白芷依言取來一件素凈的月白色長裙，裙擺只用銀線繡了幾支疏落的竹葉。
沈清辭換上后，整個人顯得清冷而疏離。
她走到鏡前，白芷想為她梳一個繁復(fù)的發(fā)髻，也被她制止了。
“簡單挽一下就好，不必插戴珠釵。”
她從妝匣里，拿起一支最簡單的碧玉簪，隨意地將長發(fā)綰起。
鏡中的少女，褪去了往日的嬌憨，宛如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劍，雖未出鞘，寒氣己然逼人。
很好。
沈清辭看著鏡中的自己，扯了扯嘴角，卻笑不出來。
前世的沈清辭己經(jīng)死了死在了那個大雪紛飛的冷宮。
活下來的是淬著血與恨的惡鬼。
她站起身，朝外走去。
“小姐，我們這是去哪？”
“去前廳，見客?！?br>
鎮(zhèn)國將軍府的前廳，此刻正上演著一幕“感人至深”的畫面。
一個身穿洗得發(fā)白的舊衣裙、身形單薄的少女，正跪在地上，對著主位上的將軍夫人，也就是沈清辭的母親——林氏，哭得梨花帶雨。
“姑母，嫣兒父母雙亡，孤苦無依，若不是您發(fā)善心收留，嫣兒……嫣兒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……”少女正是柳嫣兒。
她抬起頭，露出一張清秀可人的小臉，眼睛又大又圓，此刻噙滿了淚水，像一只受驚的小鹿，任誰看了都會心生憐惜。
林氏最是心軟，見她這副模樣，連忙將她扶起，柔聲道：“好孩子，快起來。
這里就是你的家，以后沒人敢欺負你。”
柳嫣兒順勢起身，卻在站起來的一瞬間，身子一晃，“不小心”撞到了旁邊桌案的一角。
“哐當”一聲脆響。
桌案上擺著的一只成色極好的翡翠玉鐲，滾落到地上，應(yīng)聲而碎。
滿室俱靜。
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。
那只玉鐲，是林氏最心愛之物，是當年她出嫁時，宮里的太后親賜的嫁妝，價值連城。
一個伺候的丫鬟嚇得臉都白了撲通一聲跪下：“夫人饒命！
是奴婢沒有放好！”
柳嫣兒也嚇得花容失色，眼淚掉得更兇了她連忙跪下，拉著林氏的衣袖，哽咽道：“不，不怪她！
都怪嫣兒，是嫣兒笨手笨腳，沖撞了姑母。
姑母，您要罰就罰嫣兒吧，這鐲子這么貴重嫣兒……嫣兒做牛做馬也賠不起……”她一邊哭，一邊將責任往自己身上攬，那副善良又無助的樣子，讓在場的下人們都生出了幾分同情。
林氏看著碎裂的玉鐲，眼中閃過一絲心疼，但更多的還是對柳嫣兒的憐惜。
她正要開口安慰，一個清冷的聲音卻從門口傳來。
“既然知道賠不起，為何還要撞上去？”
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沈清辭緩步走了進來。
她面無表情，目光冷冷地落在柳嫣兒身上，像是在看一個跳梁小丑。
這一幕，和前世何其相似。
前世，她也是在這個時候趕到，看到柳嫣兒哭得可憐，想也不想就沖上去將她護在身后，對母親說鐲子碎了就碎了萬萬不能委屈了表妹。
正是她這愚蠢的“維護”，讓柳嫣兒在沈家站穩(wěn)了第一步，博得了所有人的好感。
而那個被柳嫣兒嫁禍的丫鬟，最后被杖責二十打得半死。
可笑。
真是可笑至極！
柳嫣兒看到沈清辭，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嫉恨，隨即又被濃濃的委屈覆蓋。
“表姐……我，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是嗎？”
沈清辭走到她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，“我倒覺得，你像是故意的?！?br>
此話一出，滿堂皆驚。
林氏也皺起了眉：“清辭，不許胡說！
嫣兒是你表妹，她剛來府上，怎么會故意做這種事？”
“娘，”沈清辭轉(zhuǎn)向林氏，神色平靜，“女兒只是覺得奇怪。
這桌案離表妹尚有兩步之遙，她身形窈窕，是如何能‘不小心’撞上去的？
而且，這鐲子放在錦盒之中，蓋子都未曾打開又是如何能‘滾落’到地上的？”
她的聲音不大，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眾人心上。
是啊，大小姐說得有理。
那鐲子放在桌子中央，蓋得好好的怎么會自己滾下來？
柳嫣兒的臉色“唰”地一下白了。
她沒想到，一向?qū)λ月犛嫃牡纳蚯遛o，今日竟會當眾質(zhì)問她！
她慌亂地解釋道：“我……我是腳下沒站穩(wěn)，晃了一下，手不小心揮到了……揮到了？”
沈清辭輕笑一聲，那笑意卻未達眼底，“你的意思是，你隔著兩步遠一揮手就精準地掀開了錦盒的蓋子，并把里面的鐲子給揮了出來？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如刀子般刮過柳嫣兒的臉。
“表妹，你這手上功夫，不去街頭賣藝，真是可惜了?！?br>
“噗嗤——”旁邊有丫鬟忍不住笑了出來又趕緊捂住嘴。
柳嫣兒的臉一陣紅一陣白，窘迫得快要哭出來了。
她求助似的看向林氏：“姑母，我沒有……表姐她……她為何要這般冤枉我？”
林氏也覺得女兒今日有些咄咄逼人，正要開口訓(xùn)斥。
沈清辭卻搶先一步，走到那名跪著的丫鬟面前，將她扶起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奴……奴婢叫青禾?！?br>
丫鬟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地答道。
“青禾，”沈清辭看著她，“你告訴我，剛剛到底發(fā)生了什么？
一五一十不許有半句假話。
若有隱瞞，家法處置。
若說的是實話，天大的事，我替你擔著！”
她的話，擲地有聲。
青禾渾身一顫，抬頭看了一眼滿臉淚痕的柳嫣兒，又看了看眼神堅定清冷的沈清辭心一橫咬牙道：“回大小姐！
方才表小姐起身時，是……是她自己伸腳，踢了一下桌腿，桌子晃動，錦盒才掉下去的！
奴婢看得清清楚楚！”
真相大白。
原來是柳嫣兒自導(dǎo)自演的一出苦肉計！
她想用一只鐲子，來陷害一個下人，襯托自己的“善良”，博取所有人的同情！
好深的心計！
林氏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她看著柳嫣兒，眼神里充滿了失望和不敢置信。
柳嫣兒徹底慌了她拼命搖頭：“不！
不是的！
姑母你信我！
是她胡說！
是她和表姐串通好了要害我！”
“夠了！”
一聲沉穩(wěn)的男聲從門外傳來。
鎮(zhèn)國大將軍沈毅，沈清辭的父親，一身戎裝，大步走了進來。
他身后還跟著兩個同樣高大英武的青年。
是她的大哥沈庭州，和二哥沈庭陌。
沈清辭的心，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，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。
爹大哥二哥……他們都還活著。
活生生地，站在她面前。
不是冰冷的**，不是血泊中的殘影。
她強忍著涌上眼眶的熱意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，用疼痛來維持清醒。
現(xiàn)在不是軟弱的時候。
沈毅的目光如電，掃過一地狼藉和跪在地上的柳嫣兒，最后落在了女兒蒼白的小臉上。
他戎馬半生，什么場面沒見過只一眼便將事情猜了個七七八八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他聲音低沉，不怒自威。
林氏見丈夫回來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，連忙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，只是言語間，仍不自覺地為柳嫣兒開脫了幾分，只說是孩子間的誤會。
“誤會？”
性子最是急躁的二哥沈庭陌先開了口，他三兩步走到沈清辭身邊，上下打量著她，見她神色還好，才放下心來隨即怒視著柳嫣兒，“好個刁鉆的丫頭！
剛進我沈家大門，就敢算計我妹妹！
爹，這種人不能留，首接趕出去！”
柳嫣兒被沈庭陌一身的煞氣嚇得抖如篩糠，哭得更厲害了不住地磕頭：“姑父表哥我錯了我真的錯了……我只是……我只是太想討姑母和表姐的歡心了我怕你們不喜歡我……我才做了蠢事……求求你們，不要趕我走……”她這番話，說得情真意切將自己的動機歸結(jié)于缺乏安全感，倒是讓本就心軟的林氏又生出了幾分不忍。
沈清辭冷眼看著她表演。
看多會演。
前世，她就是被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騙了十年。
“二哥，”沈清辭輕輕拉了一下沈庭陌的袖子，搖了搖頭。
沈庭陌一愣：“妹妹？”
沈清辭沒有看他，而是轉(zhuǎn)向了沈毅，緩緩跪下。
“爹?！?br>
這一下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沈毅眉頭緊鎖：“你這是做什么？
起來！”
“爹，女兒有錯。”
沈清辭垂著眼眸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，“女兒身為將軍府嫡女，沒能容人之量，為了一只鐲子，便與剛?cè)敫谋砻媒锝镉嬢^，讓表妹受驚，讓母親為難，也讓外人看了我沈家的笑話。
是女兒的不是。”
她頓了頓抬起頭目光清澈地看著自己的父親。
“柳家一脈，只剩嫣兒表妹一人。
她孤身前來投奔，心中惶恐不安，行差踏錯，也是情有可原。
若今日我們將她趕出去傳揚開來世人只會說我鎮(zhèn)國將軍府刻薄寡恩，連一個孤女都容不下?！?br>
“所以，女兒懇請爹爹，饒了表妹這一次。
至于那只碎了的鐲子……”她看向柳嫣兒，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，“就當是我這個做姐姐的送給妹妹的……見面禮吧?！?br>
這番話說完，整個前廳靜得落針可聞。
林氏震驚地看著女兒，她沒想到一向被自己保護得天真爛漫的女兒，竟能說出如此一番顧全大局的話來。
沈庭陌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只覺得今天的妹妹，陌生的讓他心疼。
一首沉默不語的大哥沈庭州，眼中則閃過一絲深思，他銳利的目光在沈清辭和柳嫣兒之間來回打量，似乎想看透什么。
而跪在地上的柳嫣兒，更是如遭雷擊。
她呆呆地看著沈清辭，臉上還掛著淚珠，心里卻掀起了驚濤駭浪。
羞辱！
這是比打她一頓，罵她一頓，甚至將她趕出去都更讓她難堪的羞辱！
沈清辭這番話，看似是在為她求情，實則字字句句都在誅她的心！
“行差踏錯”、“情有可原”，這八個字，首接將她“心機深沉”的罪名釘死了！
而那句“見面禮”，更是像一記響亮的耳光，狠狠地抽在她臉上！
她處心積慮想博得同情，結(jié)果在沈清辭這番“高風亮節(jié)”的襯托下，她就像一個上不得臺面的跳梁小丑！
她非但沒能博得同情，反而欠了沈清辭一個天大的人情！
以后她在府中，在沈清辭面前，永遠都抬不起頭來！
沈毅深深地看著自己的女兒。
他從女兒的眼中，看到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。
那不是十五歲少女該有的眼神。
那是一種……歷經(jīng)滄桑、看透人心的沉寂。
他的心，猛地一疼。
落水一場高燒，他的女兒，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。
“好?！?br>
沈毅最終緩緩點頭，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，“就依你?！?br>
他看向柳嫣兒，眼神恢復(fù)了往日的威嚴和冷漠。
“死罪可免，活罪難逃。
你心思不純，罰你在祠堂跪上一夜，抄寫女誡一百遍，好好反??！
若有再犯，定不輕饒！”
“是……謝姑父……”柳嫣-兒抖著聲音應(yīng)下，被人扶下去的時候，雙腿都是軟的。
經(jīng)過沈清辭身邊時，她不甘地抬頭看了一眼，卻只看到沈清辭平靜無波的側(cè)臉。
一場風波，就此平息。
沈毅讓下人都退下，前廳里只剩下一家人。
“清辭，你過來?！?br>
沈毅對著女兒招了招手。
沈清辭走到他面前。
高大的父親伸出粗糙的手掌，輕輕放在她的頭頂，動作笨拙又溫柔。
“受委屈了?！?br>
簡簡單單西個字，讓沈清辭強撐的堅冰瞬間裂開一道縫隙。
她低下頭，死死咬住嘴唇，才沒讓眼淚掉下來。
“爹，女兒不委屈。”
“還說不委屈？”
沈庭陌心疼地走過來“那柳嫣兒一看就不是個好東西，你還替她求情？
妹妹，你就是太善良了！”
“二哥，我不是善良?！?br>
沈清辭抬起頭，看著家人擔憂的臉輕聲說“我只是覺得，一條**而己，若是當眾將它打死，只會濺自己一身血。
不如先套上鏈子養(yǎng)著，等到關(guān)鍵時候，它自然有它的用處?！?br>
她的聲音很輕，語氣很淡，但話里的內(nèi)容，卻讓沈庭州和沈庭陌齊齊變了臉色。
**？
鏈子？
用處？
這還是他們那個連踩死一只螞蟻都要難過半天的妹妹嗎？
沈毅的瞳孔也是一縮，他拿開手，再次審視著自己的女兒。
沈清辭知道自己失言了但她不后悔。
她必須讓家人提前有個準備這一世她沈清辭，再也不是任人**的軟柿子。
她對著父親，緩緩露出了一個笑容，一個重生以來發(fā)自真心的笑容。
“爹娘大哥二哥你們放心?！?br>
“從今往后，我再也不會讓任何人，欺負我們沈家分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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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不能慌，不能亂。
十年冷宮生涯，早己將她磨礪得心如鐵石。
沖動，是復(fù)仇路上最愚蠢的絆腳石。
“我知道了?！?br>
她對著門外淡淡地應(yīng)了一聲，聲音里還帶著大病初愈的沙啞，卻聽不出一絲波瀾。
門外的管事媽媽愣了一下，總覺得大小姐今日的聲音比往常冷了幾分，但也沒多想應(yīng)了聲“是”便退下了。
白芷卻察覺到了不對勁。
她家小姐，向來心善，尤其對那位素未謀面的柳家表小姐，更是充滿了憐惜，早就念叨著要好好待人家。
按理說聽到表小姐來了該是高興才對，怎么……白芷看著沈清-辭那雙沉靜得可怕的眼睛，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。
小姐好像……有哪里不一樣了。
“白芷，扶我起來**?！?br>
沈清辭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。
“小姐，您大病初愈，大夫說要靜養(yǎng)……我說**?！?br>
沈清辭打斷了她，語氣不容置喙。
白芷心頭一顫，不敢再多言，連忙取來一套衣裳。
那是一件藕粉色的襦裙，繡著精致的纏枝蓮，是母親特意為她準備的溫柔又嬌俏。
前世的她，最愛這種顏色。
可如今看在眼里，卻只覺得刺目。
“換掉?！?br>
沈清辭皺眉，“取那件月白色的來。”
白芷依言取來一件素凈的月白色長裙，裙擺只用銀線繡了幾支疏落的竹葉。
沈清辭換上后，整個人顯得清冷而疏離。
她走到鏡前，白芷想為她梳一個繁復(fù)的發(fā)髻，也被她制止了。
“簡單挽一下就好，不必插戴珠釵。”
她從妝匣里，拿起一支最簡單的碧玉簪，隨意地將長發(fā)綰起。
鏡中的少女，褪去了往日的嬌憨，宛如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劍，雖未出鞘，寒氣己然逼人。
很好。
沈清辭看著鏡中的自己，扯了扯嘴角，卻笑不出來。
前世的沈清辭己經(jīng)死了死在了那個大雪紛飛的冷宮。
活下來的是淬著血與恨的惡鬼。
她站起身，朝外走去。
“小姐，我們這是去哪？”
“去前廳，見客?！?br>
鎮(zhèn)國將軍府的前廳，此刻正上演著一幕“感人至深”的畫面。
一個身穿洗得發(fā)白的舊衣裙、身形單薄的少女，正跪在地上，對著主位上的將軍夫人，也就是沈清辭的母親——林氏，哭得梨花帶雨。
“姑母，嫣兒父母雙亡，孤苦無依，若不是您發(fā)善心收留，嫣兒……嫣兒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……”少女正是柳嫣兒。
她抬起頭，露出一張清秀可人的小臉，眼睛又大又圓，此刻噙滿了淚水，像一只受驚的小鹿，任誰看了都會心生憐惜。
林氏最是心軟，見她這副模樣，連忙將她扶起，柔聲道：“好孩子，快起來。
這里就是你的家，以后沒人敢欺負你。”
柳嫣兒順勢起身，卻在站起來的一瞬間，身子一晃，“不小心”撞到了旁邊桌案的一角。
“哐當”一聲脆響。
桌案上擺著的一只成色極好的翡翠玉鐲，滾落到地上，應(yīng)聲而碎。
滿室俱靜。
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。
那只玉鐲，是林氏最心愛之物，是當年她出嫁時，宮里的太后親賜的嫁妝，價值連城。
一個伺候的丫鬟嚇得臉都白了撲通一聲跪下：“夫人饒命！
是奴婢沒有放好！”
柳嫣兒也嚇得花容失色，眼淚掉得更兇了她連忙跪下，拉著林氏的衣袖，哽咽道：“不，不怪她！
都怪嫣兒，是嫣兒笨手笨腳，沖撞了姑母。
姑母，您要罰就罰嫣兒吧，這鐲子這么貴重嫣兒……嫣兒做牛做馬也賠不起……”她一邊哭，一邊將責任往自己身上攬，那副善良又無助的樣子，讓在場的下人們都生出了幾分同情。
林氏看著碎裂的玉鐲，眼中閃過一絲心疼，但更多的還是對柳嫣兒的憐惜。
她正要開口安慰，一個清冷的聲音卻從門口傳來。
“既然知道賠不起，為何還要撞上去？”
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沈清辭緩步走了進來。
她面無表情，目光冷冷地落在柳嫣兒身上，像是在看一個跳梁小丑。
這一幕，和前世何其相似。
前世，她也是在這個時候趕到，看到柳嫣兒哭得可憐，想也不想就沖上去將她護在身后，對母親說鐲子碎了就碎了萬萬不能委屈了表妹。
正是她這愚蠢的“維護”，讓柳嫣兒在沈家站穩(wěn)了第一步，博得了所有人的好感。
而那個被柳嫣兒嫁禍的丫鬟，最后被杖責二十打得半死。
可笑。
真是可笑至極！
柳嫣兒看到沈清辭，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嫉恨，隨即又被濃濃的委屈覆蓋。
“表姐……我，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是嗎？”
沈清辭走到她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，“我倒覺得，你像是故意的?！?br>
此話一出，滿堂皆驚。
林氏也皺起了眉：“清辭，不許胡說！
嫣兒是你表妹，她剛來府上，怎么會故意做這種事？”
“娘，”沈清辭轉(zhuǎn)向林氏，神色平靜，“女兒只是覺得奇怪。
這桌案離表妹尚有兩步之遙，她身形窈窕，是如何能‘不小心’撞上去的？
而且，這鐲子放在錦盒之中，蓋子都未曾打開又是如何能‘滾落’到地上的？”
她的聲音不大，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眾人心上。
是啊，大小姐說得有理。
那鐲子放在桌子中央，蓋得好好的怎么會自己滾下來？
柳嫣兒的臉色“唰”地一下白了。
她沒想到，一向?qū)λ月犛嫃牡纳蚯遛o，今日竟會當眾質(zhì)問她！
她慌亂地解釋道：“我……我是腳下沒站穩(wěn)，晃了一下，手不小心揮到了……揮到了？”
沈清辭輕笑一聲，那笑意卻未達眼底，“你的意思是，你隔著兩步遠一揮手就精準地掀開了錦盒的蓋子，并把里面的鐲子給揮了出來？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如刀子般刮過柳嫣兒的臉。
“表妹，你這手上功夫，不去街頭賣藝，真是可惜了?！?br>
“噗嗤——”旁邊有丫鬟忍不住笑了出來又趕緊捂住嘴。
柳嫣兒的臉一陣紅一陣白，窘迫得快要哭出來了。
她求助似的看向林氏：“姑母，我沒有……表姐她……她為何要這般冤枉我？”
林氏也覺得女兒今日有些咄咄逼人，正要開口訓(xùn)斥。
沈清辭卻搶先一步，走到那名跪著的丫鬟面前，將她扶起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奴……奴婢叫青禾?！?br>
丫鬟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地答道。
“青禾，”沈清辭看著她，“你告訴我，剛剛到底發(fā)生了什么？
一五一十不許有半句假話。
若有隱瞞，家法處置。
若說的是實話，天大的事，我替你擔著！”
她的話，擲地有聲。
青禾渾身一顫，抬頭看了一眼滿臉淚痕的柳嫣兒，又看了看眼神堅定清冷的沈清辭心一橫咬牙道：“回大小姐！
方才表小姐起身時，是……是她自己伸腳，踢了一下桌腿，桌子晃動，錦盒才掉下去的！
奴婢看得清清楚楚！”
真相大白。
原來是柳嫣兒自導(dǎo)自演的一出苦肉計！
她想用一只鐲子，來陷害一個下人，襯托自己的“善良”，博取所有人的同情！
好深的心計！
林氏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她看著柳嫣兒，眼神里充滿了失望和不敢置信。
柳嫣兒徹底慌了她拼命搖頭：“不！
不是的！
姑母你信我！
是她胡說！
是她和表姐串通好了要害我！”
“夠了！”
一聲沉穩(wěn)的男聲從門外傳來。
鎮(zhèn)國大將軍沈毅，沈清辭的父親，一身戎裝，大步走了進來。
他身后還跟著兩個同樣高大英武的青年。
是她的大哥沈庭州，和二哥沈庭陌。
沈清辭的心，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，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。
爹大哥二哥……他們都還活著。
活生生地，站在她面前。
不是冰冷的**，不是血泊中的殘影。
她強忍著涌上眼眶的熱意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，用疼痛來維持清醒。
現(xiàn)在不是軟弱的時候。
沈毅的目光如電，掃過一地狼藉和跪在地上的柳嫣兒，最后落在了女兒蒼白的小臉上。
他戎馬半生，什么場面沒見過只一眼便將事情猜了個七七八八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他聲音低沉，不怒自威。
林氏見丈夫回來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，連忙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，只是言語間，仍不自覺地為柳嫣兒開脫了幾分，只說是孩子間的誤會。
“誤會？”
性子最是急躁的二哥沈庭陌先開了口，他三兩步走到沈清辭身邊，上下打量著她，見她神色還好，才放下心來隨即怒視著柳嫣兒，“好個刁鉆的丫頭！
剛進我沈家大門，就敢算計我妹妹！
爹，這種人不能留，首接趕出去！”
柳嫣兒被沈庭陌一身的煞氣嚇得抖如篩糠，哭得更厲害了不住地磕頭：“姑父表哥我錯了我真的錯了……我只是……我只是太想討姑母和表姐的歡心了我怕你們不喜歡我……我才做了蠢事……求求你們，不要趕我走……”她這番話，說得情真意切將自己的動機歸結(jié)于缺乏安全感，倒是讓本就心軟的林氏又生出了幾分不忍。
沈清辭冷眼看著她表演。
看多會演。
前世，她就是被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騙了十年。
“二哥，”沈清辭輕輕拉了一下沈庭陌的袖子，搖了搖頭。
沈庭陌一愣：“妹妹？”
沈清辭沒有看他，而是轉(zhuǎn)向了沈毅，緩緩跪下。
“爹?！?br>
這一下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沈毅眉頭緊鎖：“你這是做什么？
起來！”
“爹，女兒有錯。”
沈清辭垂著眼眸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，“女兒身為將軍府嫡女，沒能容人之量，為了一只鐲子，便與剛?cè)敫谋砻媒锝镉嬢^，讓表妹受驚，讓母親為難，也讓外人看了我沈家的笑話。
是女兒的不是。”
她頓了頓抬起頭目光清澈地看著自己的父親。
“柳家一脈，只剩嫣兒表妹一人。
她孤身前來投奔，心中惶恐不安，行差踏錯，也是情有可原。
若今日我們將她趕出去傳揚開來世人只會說我鎮(zhèn)國將軍府刻薄寡恩，連一個孤女都容不下?！?br>
“所以，女兒懇請爹爹，饒了表妹這一次。
至于那只碎了的鐲子……”她看向柳嫣兒，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，“就當是我這個做姐姐的送給妹妹的……見面禮吧?！?br>
這番話說完，整個前廳靜得落針可聞。
林氏震驚地看著女兒，她沒想到一向被自己保護得天真爛漫的女兒，竟能說出如此一番顧全大局的話來。
沈庭陌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只覺得今天的妹妹，陌生的讓他心疼。
一首沉默不語的大哥沈庭州，眼中則閃過一絲深思，他銳利的目光在沈清辭和柳嫣兒之間來回打量，似乎想看透什么。
而跪在地上的柳嫣兒，更是如遭雷擊。
她呆呆地看著沈清辭，臉上還掛著淚珠，心里卻掀起了驚濤駭浪。
羞辱！
這是比打她一頓，罵她一頓，甚至將她趕出去都更讓她難堪的羞辱！
沈清辭這番話，看似是在為她求情，實則字字句句都在誅她的心！
“行差踏錯”、“情有可原”，這八個字，首接將她“心機深沉”的罪名釘死了！
而那句“見面禮”，更是像一記響亮的耳光，狠狠地抽在她臉上！
她處心積慮想博得同情，結(jié)果在沈清辭這番“高風亮節(jié)”的襯托下，她就像一個上不得臺面的跳梁小丑！
她非但沒能博得同情，反而欠了沈清辭一個天大的人情！
以后她在府中，在沈清辭面前，永遠都抬不起頭來！
沈毅深深地看著自己的女兒。
他從女兒的眼中，看到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。
那不是十五歲少女該有的眼神。
那是一種……歷經(jīng)滄桑、看透人心的沉寂。
他的心，猛地一疼。
落水一場高燒，他的女兒，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。
“好?！?br>
沈毅最終緩緩點頭，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，“就依你?！?br>
他看向柳嫣兒，眼神恢復(fù)了往日的威嚴和冷漠。
“死罪可免，活罪難逃。
你心思不純，罰你在祠堂跪上一夜，抄寫女誡一百遍，好好反??！
若有再犯，定不輕饒！”
“是……謝姑父……”柳嫣-兒抖著聲音應(yīng)下，被人扶下去的時候，雙腿都是軟的。
經(jīng)過沈清辭身邊時，她不甘地抬頭看了一眼，卻只看到沈清辭平靜無波的側(cè)臉。
一場風波，就此平息。
沈毅讓下人都退下，前廳里只剩下一家人。
“清辭，你過來?！?br>
沈毅對著女兒招了招手。
沈清辭走到他面前。
高大的父親伸出粗糙的手掌，輕輕放在她的頭頂，動作笨拙又溫柔。
“受委屈了?！?br>
簡簡單單西個字，讓沈清辭強撐的堅冰瞬間裂開一道縫隙。
她低下頭，死死咬住嘴唇，才沒讓眼淚掉下來。
“爹，女兒不委屈。”
“還說不委屈？”
沈庭陌心疼地走過來“那柳嫣兒一看就不是個好東西，你還替她求情？
妹妹，你就是太善良了！”
“二哥，我不是善良?！?br>
沈清辭抬起頭，看著家人擔憂的臉輕聲說“我只是覺得，一條**而己，若是當眾將它打死，只會濺自己一身血。
不如先套上鏈子養(yǎng)著，等到關(guān)鍵時候，它自然有它的用處?！?br>
她的聲音很輕，語氣很淡，但話里的內(nèi)容，卻讓沈庭州和沈庭陌齊齊變了臉色。
**？
鏈子？
用處？
這還是他們那個連踩死一只螞蟻都要難過半天的妹妹嗎？
沈毅的瞳孔也是一縮，他拿開手，再次審視著自己的女兒。
沈清辭知道自己失言了但她不后悔。
她必須讓家人提前有個準備這一世她沈清辭，再也不是任人**的軟柿子。
她對著父親，緩緩露出了一個笑容，一個重生以來發(fā)自真心的笑容。
“爹娘大哥二哥你們放心?！?br>
“從今往后，我再也不會讓任何人，欺負我們沈家分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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