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涼的雨絲織成一張灰蒙蒙的網，籠罩著城市。

林凡拖著那只裝下他八年光陰的黑色行李箱，漫無目的地走在人行道上。

輪子碾過濕滑的地磚，發(fā)出單調而疲憊的咕嚕聲，像是為他這段潦草收場的歲月伴奏。

他刻意沒有打傘，任由細密的雨點沾濕發(fā)梢，順著頸項滑入衣領。

這刺骨的涼意，反而能讓他從一種不真切的麻木中清醒過來。

原來，所謂的“自由”，呼吸起來是這種味道——混雜著泥土的腥氣、尾氣的油膩，和一股無家可歸的茫然。

手機在口袋里沉寂著，方才那通電話，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，激起的漣漪過后，留下的是更深的、關于現實的回響。

**妍那熟悉又帶著點蠻橫的聲音，像一道強光，瞬間刺破了他世界的灰暗，卻也讓他看清了自己此刻的狼狽與她的光芒之間，那道難以逾越的鴻溝。

他在一個公交站臺的遮雨棚下停住腳步，下意識地抬頭。

馬路對面，巨型LED屏幕正以絕對的視覺霸權，輪番播放著最新的廣告。

畫面中央，是白鹿。

她身著一襲墨綠色流光長裙，倚在復古雕花的欄桿上，頸間鉆石項鏈的光芒幾乎要灼傷人的眼睛。

鏡頭推近，給她一個特寫，那雙曾映滿夏夜星光的眼睛，此刻在屏幕上流轉著高貴與疏離。

一行藝術字優(yōu)雅地滑過：鹿之韻，邂逅你的命運。

林凡站在那里，像被釘住了腳跟。

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，讓屏幕上那個完美無瑕的身影變得有些虛幻，卻不減其半分耀眼。

站臺邊，幾個躲雨的年輕女孩發(fā)出興奮的低呼：“快看！

是白鹿！”

“天啊，這組廣告圖絕了！

姐姐殺我！”

“這得是什么命才能活成這樣啊……”她們的話語飄進耳朵里。

對她們而言，那是云端上的人物，是命運的神跡。

而對林凡來說，那光芒萬丈的影像下，重疊著另一個女孩的影子——那個會因為他搶了最后一塊肉而追打他半條街、會在月考失利后紅著眼睛找他哭訴、會并排躺在學校天臺草坡上，指著星空說“林凡，你寫的歌以后一定要唱給全世界聽”的**妍。

頂峰相見。

昔日的誓言，伴著屏幕上完美的微笑和陌生的香水廣告語，化作一根冰冷的針，精準地刺入他心臟最柔軟的地方。

她己身在云端，而他，剛剛從名為“八年雪藏”的井底爬出，渾身濕透，抬頭仰望。

“吱嘎——”一輛公交車進站，粗魯地打斷了他的凝視。

車輪碾過積水坑，混著泥漿的水花猛地濺起。

林凡猝不及防，倉促后退，行李箱的輪子重重磕在路緣石上，發(fā)出尷尬的“哐當”一聲。

“我靠！

長沒長眼睛??！”

一個剛下車、頭發(fā)染成亮**的年輕男人嫌棄地跳開，拍打著濺上泥點的褲腳，惱怒地瞪向林凡。

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林凡那略顯褪色的外套和寒酸的行李箱，那點惱怒迅速轉化為一種毫不掩飾的輕蔑，嘴里低聲罵咧著，快步鉆入了雨幕。

林凡沉默地扶正了箱子，沒有理會。

這種目光，他早己習慣了。

他抬手，用力抹去臉上的雨水，仿佛也能一并擦去那瞬間涌上的難堪。

他的目光從那個巨大的、掌控著時尚與夢想定義權的屏幕移開，投向城市更遠處鉛灰色的、壓抑的天際線。

**妍的電話，到底意味著什么？

“我來救你啦！”

這句充滿她個人風格、帶著點天真?zhèn)b氣的話，背后是怎樣的意圖？

是功成名就后對落魄舊友的憐憫？

是一時興起的同情？

還是……僅僅是一句客套的問候？

各種猜測像潮水般涌來。

內心深處，他渴望抓住任何一點可能改變現狀的機會，但那八年來無數次希望燃起又熄滅的經歷，讓他本能地筑起心防。

希望這東西，有時候比絕望更**。

他深深吸了一口氣，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，帶來一陣顫栗，卻也讓他混亂的思緒清晰了些。

無論如何，他不能再回到過去那種被動等待、任人宰割的狀態(tài)了。

他拉起行李箱，再次邁開腳步。

這一次，腳步雖然依舊沉重，卻少了幾分迷茫，多了幾分決絕。

無論電話那頭等待的是救贖還是另一個玩笑，他都必須去面對。

走了約莫兩條街，口袋里的手機終于再次震動起來，屏幕上跳動的，依然是那個陌生的本地號碼。

林凡在雨中停下，看著那串數字，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。

他穩(wěn)住呼吸，按下了接聽鍵，將手機貼到耳邊。

“喂，夢妍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