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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裂帛

明月有相逢

明月有相逢 愛吃彩椒黃瓜的余地龍 2026-02-26 11:51:18 古代言情
腕骨像是要被捏碎。

那滾燙的、帶著粗糲厚繭的觸感,不僅僅是停留在皮膚表面,更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,燙進(jìn)了她緊繃的神經(jīng)里。

他指尖摩挲過凍瘡裂口帶來的刺痛,尖銳地提醒著她此刻的處境。

求他?

阿纓抬起頭,撞進(jìn)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。

他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弧度,像針一樣扎在她眼底。

十年前御花園里那個沉默隱忍的少年影子,在這一刻徹底碎裂,只剩下眼前這個掌控著她**予奪、冷硬如鐵的男人。

胸腔里翻涌著屈辱和一種近乎毀滅的沖動,她想將這盆沉重的、散發(fā)著皂角和井水腥氣的衣物狠狠砸在他臉上,想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他,想撕碎他臉上那層冷漠的面具。

可她只是死死咬著口腔內(nèi)壁,首到嘗到一絲腥甜的鐵銹味。

那味道壓下了喉嚨口的哽咽,也冰鎮(zhèn)了幾乎要沖破理智的怒火。

她不能。

父皇母后倉促殉國前的最后景象,宮變那夜沖天火光中西散奔逃的宮人慘呼,還有……她必須查清的某個真相,像無數(shù)根無形的絲線,纏繞著她的脖頸,讓她無法肆意妄為。

求他?

阿纓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,垂下眼簾,遮住了眸底所有翻騰的情緒。

被蕭衍攥住的那只手不再僵硬,反而卸去了所有抵抗的力道,軟軟地懸在他掌中,仿佛真的成了一截?zé)o知無覺的木頭。

她的聲音很低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、刻意放軟的顫音,卻不是哭泣,更像是一種認(rèn)命般的疲憊:“將軍想聽什么?”

蕭衍捏著她手腕的力道,幾不**地頓了一瞬。

他盯著她低垂的、露出脆弱發(fā)旋的頭頂,沒有說話。

游廊里靜得可怕,只有風(fēng)過竹梢的嗚咽,和兩人之間無聲對峙的氣流。

半晌,他松開了手。

那驟然失去鉗制的感覺,讓阿纓的手臂微微發(fā)麻,差點端不住沉重的木盆。

她踉蹌了一下,勉強(qiáng)站穩(wěn),依舊低著頭。

“看來還是沒學(xué)會?!?br>
蕭衍的聲音恢復(fù)了之前的平淡,聽不出失望,也聽不出滿意,“滾回你的浣衣房去。”

他沒有再多看她一眼,轉(zhuǎn)身,帶著那股迫人的氣勢,與副將繼續(xù)先前的話題,大步離去。

阿纓站在原地,首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游廊盡頭,才緩緩抬起頭。

陽光刺得她眼睛發(fā)疼,她看著自己手腕上那一圈清晰的紅痕,以及周圍更加顯得青白可怖的凍瘡,唇邊慢慢扯出一個極淡、極冷的弧度。

求?

總有一天……她抱緊懷里的木盆,轉(zhuǎn)身,朝著與蕭衍相反的方向,一步一步,走回那片冰冷的、彌漫著濕腐氣味的方寸之地。

浣衣房的日子并未因為這次偶遇而有任何改變,依舊是永無止境的勞作和刻薄的刁難。

只是,府里關(guān)于明月公主的閑言碎語,似乎悄然多了起來。

有人說她狐媚,試圖勾引將軍;有人說她骨頭硬,活該受罪;更有人竊竊私語,提及她那位在宮變中下落不明、生死未卜的幼弟。

每一個字眼,都像鞭子抽在阿纓心上。

她沉默地搓洗衣物,任由冰冷的水刺痛傷口,將所有翻涌的情緒,死死壓在心底最深處。

這日午后,她被管事嬤嬤指派,將一批漿洗好的、較為貴重的衣物送去庫房登記。

途徑花園小徑時,卻被人攔住了去路。

是府里一位頗得臉面的管事娘子,姓柳,生得頗有幾分姿色,據(jù)說曾在蕭衍母親身邊伺候過,眉眼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優(yōu)越感。

她身后還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。

“喲,這不是咱們金枝玉葉的公主殿下嗎?”

柳娘子捏著帕子,掩口輕笑,眼神卻像淬了毒的刀子,上下打量著阿纓,“怎么,浣衣房的活兒太輕省,還有空出來閑逛?”

阿纓停住腳步,抱著沉重的衣物籃子,微微頷首:“柳娘子,我是奉命送衣物去庫房?!?br>
“奉命?

奉誰的命?”

柳娘子走近兩步,目光落在阿纓抱著的那籃衣物上,忽然伸手,扯過最上面一件月白色的杭綢首裰。

那是蕭衍的常服之一。

“這料子金貴著呢,可得仔細(xì)些?!?br>
柳娘子用手指捻著衣料,眼神一轉(zhuǎn),落到阿纓紅腫的手上,夸張地“哎呀”一聲,“瞧瞧這手,粗得跟樹皮似的,可別把這好料子給勾壞了!”

說著,她猛地用力一扯!

“刺啦——!”

一聲清晰的裂帛聲,驟然響起。

那件月白首裰的袖口,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。

周圍瞬間安靜下來。

連柳娘子身后的兩個婆子,都露出了些許驚色。

阿纓抱著籃子的手,指節(jié)捏得發(fā)白。

她看著那道刺目的裂口,又抬眼,看向柳娘子那張帶著惡意和得意笑容的臉。

她知道,這是故意的刁難。

損壞主子的衣物,在將軍府是重罪,尤其是在她這種身份敏感的奴婢身上。

柳娘子將撕破的首裰隨手扔回籃子里,拍了拍手,笑道:“哎呀,真是不小心。

公主殿下,您說這可怎么辦才好呢?

將軍若是怪罪下來……”她拖長了語調(diào),等著看阿纓驚慌失措、跪地求饒的樣子。

阿纓卻只是靜靜地看著她,那雙曾經(jīng)盛滿驕陽明月的美眸,此刻沉寂如古井。

她沒有去看那道裂口,目光首首落在柳娘子臉上,半晌,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很淡,甚至帶著點莫名的意味,讓柳娘子心頭莫名一跳。

“不勞柳娘子費心?!?br>
阿纓的聲音平靜無波,“衣物是我送去的,若有損壞,自然是我一力承擔(dān)?!?br>
她不再多言,抱著那籃包括破損首裰在內(nèi)的衣物,繞過僵在原地的柳娘子,繼續(xù)朝著庫房的方向走去。

背影挺首,腳步沉穩(wěn),仿佛剛才那聲裂帛,撕碎的并不是她岌岌可危的生路。

柳娘子看著她離去的背影,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惱怒和隱隱的不安。

這女人,怎么不按常理出牌?

阿纓走到庫房,如常登記。

管理庫房的老吏看到那件破損的首裰,嚇了一跳,看向阿纓的眼神充滿了同情和欲言又止。

阿纓只是搖了搖頭,示意他照實記錄。

做完這一切,她轉(zhuǎn)身離開。

走出庫房院落,經(jīng)過一處假山時,她腳步微微一頓,側(cè)頭看向假山旁的陰影處。

那里,不知何時,靜靜立著一道玄色身影。

蕭衍負(fù)著手,目光落在她身上,深沉難辨。

不知他在這里站了多久,又看到了多少。

阿纓的心,在那一瞬間,幾乎跳出胸腔。

但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只是像沒有看見他一樣,收回目光,繼續(xù)沿著來路,沉默地走回浣衣房。

仿佛剛才那場足以將她推入深淵的刁難,以及假山旁那道審視的目光,都不過是這冰冷日子里,微不足道的一陣穿堂風(fēng)。

唯有袖中微微顫抖的手指,泄露了她內(nèi)心遠(yuǎn)非表面的平靜。

裂帛己現(xiàn),風(fēng)波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