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薇是被蘇玉茹和周啟明一左一右“送”回家的。

蘇醫(yī)生堅持要確認她安全，而周啟明，則更像是一尊沉默的煞神，用他那生人勿近的氣場，隔絕了沿途所有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。

林家那扇漆皮剝落的木門一開，林母王淑芬看到濕漉漉的女兒，先是松了一口氣，隨即拍著大腿哭嚎起來：“你個死丫頭！

你要嚇死媽是不是！

為這點事跳河，你讓**媽在廠里還怎么做人吶！”

林父林建國站在后面，臉色鐵青，嘴唇哆嗦著，半晌才憋出一句：“糊涂！”

林薇沒理會這番唱念做打的關心，她深吸了一口這個家熟悉的、帶著霉味和壓抑的空氣，轉身對蘇玉茹和周啟明微微頷首：“蘇醫(yī)生，周同志，謝謝你們。

我到家了，就不耽誤你們時間了。”

她的聲音平靜得出奇，沒有往日的怯懦，也沒有剛剛在河邊的激動，像一潭深水。

蘇玉茹擔憂地看了她一眼，又囑咐了幾句注意保暖、觀察身體的話，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。

周啟明卻沒動。

他那雙銳利的眼睛掃過林家父母，最后落在林薇雖然狼狽卻挺得筆首的脊梁上，扯了扯嘴角，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，這才轉身，雙手插在濕漉漉的褲兜里，晃晃悠悠地離開了。

那背影，帶著一種“麻煩己送達”的隨意。

門一關上，屋內(nèi)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。

“你剛才在河邊說的那是什么混賬話！”

林建國猛地一拍桌子，震得上面的搪瓷缸子哐當作響，“什么叫你的命你自己做主？

啊？！

父母之命媒妁之言，天經(jīng)地義！

你讓孫家的臉往哪擱？”

王淑芬也止了哭，上前拉著林薇的手，苦口婆心：“薇薇啊，孫主任家條件多好？

你嫁過去就是享福的！

不用再在車間三班倒，風吹日曬。

**在倉庫干了十幾年了，你哥的工作也沒著落，孫家說了，只要你點頭，這些都能解決……”林薇靜靜地聽著，心底屬于原主的委屈和悲涼絲絲縷縷地泛上來，但很快就被她更強大的理智壓了下去。

她輕輕抽回手，走到桌邊，給自己倒了一碗涼白開，咕咚咕咚喝了下去。

冰涼的水劃過喉嚨，讓她的大腦更加清醒。

放下碗，她抬眼，目光平靜地看向父母：“說完了？”

兩人被她這態(tài)度噎得一怔。

“爸，媽，”她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剖析事實的冷靜，“你們真覺得，我跳了這一次河，孫家還會真心實意想要我這個兒媳婦？

他們圖的，不過是個面子，是個‘廠花’的名頭。

今天我沒事，他們或許還能維持表面客氣。

萬一我今天真死了呢？

你們覺得，他們是會愧疚，還是會覺得我給他們家添了晦氣，轉頭就把承諾的好處都收回去，甚至遷怒于我們家？”

林建國和王淑芬臉色一變，顯然沒想過這么深。

“孫繼才是什么人，廠里誰不知道？

游手好閑，仗著**的勢拈花惹草。”

林薇繼續(xù)道，語氣里沒有抱怨，只有陳述，“把我嫁給他，不是結親，是結仇。

現(xiàn)在或許能得點好處，可以后呢？

等他膩了，或者**倒了，我們林家靠誰？

到時候，你們失去的，恐怕比現(xiàn)在想得到的要多得多?！?br>
她一番話，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，將看似光鮮的聯(lián)姻表皮剝開，露出內(nèi)里不堪的現(xiàn)實。

林父林母張著嘴，一時竟無法反駁。

他們習慣了用情緒和輩分壓人，何曾聽過這樣條分縷析、首指利害的分析？

而且，還是從他們那個一向逆來順受的女兒口中說出的。

“你…你…”林建國“你”了半天，也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
“我不會嫁給孫繼才?！?br>
林薇斬釘截鐵地下了結論，“至于家里和哥哥的困難，我會想辦法。

但不是用這種賣女兒的方式?！?br>
“你想辦法？

你能有什么辦法？”

王淑芬脫口而出。

林薇沒有立即回答。

她走到窗邊，看著外面灰撲撲的**樓，遠處，紅星紡織廠那高聳的煙囪正冒著滾滾濃煙。

她的辦法，在她的腦子里，在那個超越這個時代三十多年的認知里。

但這一切，都需要時間和空間來施展。

“給我三個月?！?br>
她轉過身，光影在她側臉投下堅定的輪廓，“三個月內(nèi)，我會留在廠里正常工作，不會再做傻事。

但你們也不能再逼我相親，更不能答應孫家任何事。

三個月后，如果我拿不出解決家里困境的辦法，到時候……再談其他。”

這是緩兵之計，也是她為自己爭取到的、至關重要的起步時間。

林父林母面面相覷，女兒身上散發(fā)出的那種不容置疑的氣場，讓他們感到陌生，甚至有一絲……畏懼。

最終，林建國重重地嘆了口氣，像是被抽干了力氣，揮揮手：“……就依你，三個月！

但這三個月，你給老子安安分分的！”

風波暫息。

林薇回到那間狹窄的、屬于原主的小房間，關上門，隔絕了外面的世界。

她靠在門上，緩緩吐出一口濁氣。

第一關，算是過了。

就在這時，窗外傳來幾聲不太正經(jīng)的口哨聲。

她下意識抬頭，看見樓下不遠處，那個本該早己離開的桀驁身影，正靠在一棵老槐樹下，嘴里叼著根草莖，似乎無意間抬頭，正好與她的目光撞個正著。

周啟明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沖她揚了揚下巴，那眼神仿佛在說：“有點意思?！?br>
然后，他轉身，真正地消失在了巷子口。

林薇微微蹙眉。

這個男人，似乎比她預想的，還要敏銳難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