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闈放榜，闔城喧囂。

謝晚昭坐在馬車?yán)?，聽著外頭人聲鼎沸，心里頭熱乎乎的。

她今日特地?fù)Q了身新裁的秋香色纏枝紋羅裙，少女眉眼如畫，比往日更添了幾分明媚。

一年前，謝晚昭還是青州城外屠戶家的孫女，轉(zhuǎn)眼就被富商親爹認(rèn)回，一腳踏進(jìn)了潑天的富貴里。

高門大院，錦衣玉食。

可這些，都比不上她心里惦記的那個人。

沈確。

這個名字，在她心里藏了整整六年。

十歲那年，她第一次見他。

她是與祖父相依為命的孤女，他亦是與祖母相依為命的孤兒。

一樣的身世，卻是全然不同的光景。

謝晚昭時常能在祖父的豬肉攤前看到他。

那清瘦的少年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青布長衫，脊背卻永遠(yuǎn)挺得筆直，哪怕是來買無人問津的豬下水，也要仔細(xì)問過價錢，算得清清楚楚。

后來她被認(rèn)回謝家，才知道親爹謝崇正是青州城里有名的大善人，資助了許多像沈確這樣的寒門學(xué)子。

得知謝家一直在資助他，謝晚昭便偷偷以自己的名義，將月錢加倍送了過去。

她堅信，今日杏榜之上，必有他的名字！

馬車停在沈確家所在的陋巷口，丫鬟秋梨扶著她下來。

巷子窄，青石板路被經(jīng)年累月的雨水沖刷得有些濕滑。

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子潮濕和煙火混合的味道，與謝家大宅里清雅的熏香截然不同。

可謝晚昭卻倍覺親切。

她提著裙擺，小心翼翼地往里走，身后的小廝抬著她備下的厚禮，有上好的筆墨紙硯，也有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和兩只肥雞。

她想得實(shí)在，讀書費(fèi)腦子，得補(bǔ)補(bǔ)。

“喲，這不是謝大娘子嗎？”

一道尖細(xì)的女聲響起，話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。

謝晚昭抬眼望去，縣丞家的李嫣然正帶著兩個丫鬟，雙手環(huán)胸，好巧不巧地堵在了巷子中央。

這李嫣然比謝晚昭大一歲，平日里為了沈確沒少往這兒跑，自然將同樣心思的謝晚昭視作了眼中釘、肉中刺。

“李四娘?！敝x晚昭站定，淡淡地應(yīng)了一聲。

李嫣然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小廝抬著的那塊晃眼的五花肉上，嗤笑出聲。

“謝大娘子這是什么陣仗？生怕別人不知道沈郎君今日必定高中，特地抬著豬肉來慶賀？”

她捏著鼻子，一臉嫌惡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
“真是粗鄙不堪！也不知是賀喜，還是來熏人的。這禮送的，都帶著一股子豬下水味兒！”

身后的丫鬟們也跟著掩嘴偷笑，

謝晚昭的臉沉了下來。

說她可以，但不能帶上她去世的祖父。

謝晚昭往前邁了一步，徑直站到李嫣然面前。

她本就生的比尋常女子高挑，這么居高臨下地一站，氣勢上便穩(wěn)穩(wěn)壓了對方一頭。

“李四**鼻子可真靈，怕是比衙門里的官犬還好使。我這禮還沒進(jìn)院子呢，您就隔著半條街聞著味兒追過來了？”

“不像我，鼻子笨，”她頓了頓，目光在李嫣然身上轉(zhuǎn)了一圈，“聞來聞去，只聞到一股子沖天的酸氣。”

“嘖嘖嘖，不知是誰家的醋壇子打翻了？”

李嫣然的俏臉?biāo)查g漲成了豬肝色。

“你！你胡說八道什么！”

“胡說？”謝晚昭笑了，“瞧著我提肉來，你心里不痛快了吧？”

謝晚昭步步緊逼，“也是，李四娘您是金枝玉葉，哪好意思提著雞鴨魚肉來。可兩手空空吧，又怕被人說閑話，心里正擰巴著呢，我說的對不對？”

“你！你！”

李嫣然確實(shí)備了禮，是一方上好的端硯，可此刻被謝晚昭這么一襯，倒顯得不合時宜，既小氣又虛偽。

她被戳穿了心思，又羞又怒，脫口而出：“你這個不知廉恥的屠戶女！”

“我認(rèn)啊，我是屠戶的孫女。”

謝晚昭坦然點(diǎn)頭，隨即話鋒一轉(zhuǎn)，眼神陡然銳利，“總比某些人強(qiáng)，爹不過是個從九品的縣丞，就真當(dāng)自個兒是鳳子龍孫了？”

“我祖父憑雙手本事掙錢，一個銅板都干干凈凈！我送的肉，能讓沈郎君吃頓好的，補(bǔ)補(bǔ)身子！你那些風(fēng)雅玩意兒，能當(dāng)飯吃，還是能當(dāng)衣穿？”

“沈郎君寒窗苦讀數(shù)十載，最需要的是什么，你懂嗎？”

一番話，噎得李嫣然半天說不出一個字。

她不懂，她只覺得沈確若能高中，她便是官夫人，臉上有光。

至于他過得苦不苦，李嫣然她從未關(guān)心過。

就在二人氣氛僵持不下時，巷口忽然傳來一陣喧嘩。

“中了！中了！”

“大喜??！沈家郎君中舉了！頭名！”

“十八歲的解元郎！咱們青州府頭一份??！”

幾個報喜的衙役敲鑼打鼓，硬生生擠進(jìn)了狹窄的巷子。

人群瞬間沸騰起來！

謝晚昭的心，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，又猛地松開。

頃刻間，全身的血液都呼嘯著往頭頂上沖。

她只覺得一陣頭暈?zāi)垦?，耳邊嗡嗡作響，甚至沒聽清后面喊的什么。

直到旁邊的丫鬟秋梨激動地?fù)u著她的胳膊：“姑娘！是解元！是頭名??！

解元！

這兩個字，在她腦子里轟然炸開，比天上最絢爛的煙火還要耀眼奪目。

她就知道！

她一直都知道，她傾心的少年，絕非池中之物！

謝晚昭的眼眶瞬間滾燙，淚意上涌，卻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。

她激動地轉(zhuǎn)身，想在第一時間，看到那人的身影，親口對他道一句恭喜。

喧鬧的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。

一個身穿青衫的挺拔身影正從巷子深處緩緩走來。

依舊是那件洗得有些發(fā)白的舊衣裳，可今日穿在他身上，卻比任何錦衣華服都要來得清貴逼人。

沈確臉上沒什么狂喜之色，只是平靜地對報喜的衙役拱手道謝，又客氣地遣散了圍觀的街坊。

很快，巷子里只剩下謝晚昭跟李嫣然兩撥人。

李嫣然漲紅著臉，搶先一步，嬌滴滴地喚了一聲：“沈郎君……”

然而沈確只是朝她們的方向不咸不淡地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一個眼神都未曾多分，便邁開長腿，徑直從她身側(cè)走了過去。

李嫣然的聲音卡在喉嚨里，一張臉青白交加。

謝晚昭看著她吃癟的模樣，心里樂開了花，還偷偷跟在沈確身后，回頭沖她做了個鬼臉。

得意洋洋。

她提著裙擺，快走幾步跟上沈確，滿心的歡喜幾乎要從眼睛里溢出來。

可沈確卻目不斜視，徑直走到了自家的院門前，推門而入。

“砰！”

謝晚昭被關(guān)在門外。

她臉上的笑容一點(diǎn)點(diǎn)僵住，伸出去想要道賀的手，就那么尷尬地停在了半空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