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墨站在巷口，望著那棵熟悉的老榕樹，虬結(jié)的氣根垂落如須，三年來似乎又茂盛了幾分。

樹下石凳上對弈的老人們抬起頭，瞇著眼辨認(rèn)了片刻，隨即露出慈祥的笑容。

“哎喲，這不是夏家閨女嗎？

插隊回來啦？”

王大爺將手中的棋子落下，聲音洪亮地招呼道。

夏墨快步上前，微微鞠躬：“王伯伯好，李伯伯好?！?br>
“長高了，也瘦了?！?br>
李大爺打量著她，搖搖頭，“農(nóng)村辛苦吧？

回來就好，回來就好??！”

母親趙玉蘭這時己走到夏墨身邊，臉上是掩不住的喜悅，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。

她接過夏墨手中的行李，輕聲說：“回來就好，**今天特意請了半天假，在家等著呢?！?br>
夏墨這才注意到站在母親身后的那個陌生青年。

他約莫二十出頭，穿著挺括的白襯衫和深色褲子，頭發(fā)梳得整整齊齊，與周圍穿著樸素的人們形成鮮明對比。

見夏墨看向自己，他上前一步，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。

“這位是陳衛(wèi)東同志，”趙玉蘭忙介紹道，“在區(qū)物資局工作，今天來找**有點公事，正巧碰上了?！?br>
陳衛(wèi)東伸出手來：“你好，夏墨同志。

常聽夏叔叔提起你，今天總算見到了?！?br>
他的手掌干燥溫暖，握手力度適中，很快就松開了。

夏墨有些局促地點頭回應(yīng)：“你好?！?br>
她不太習(xí)慣這樣正式的見面方式，尤其是在自己風(fēng)塵仆仆歸家的時候。

陳衛(wèi)東似乎看出她的不自在，體貼地說：“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一家人團聚了。

夏叔叔，剛才說的事就這么定了，我明天再來找您詳細談?！?br>
他轉(zhuǎn)向夏父夏建國，語氣恭敬而不失自信。

夏建國點點頭，臉上帶著贊許的表情：“好，小陳你慢走。”

陳衛(wèi)東推過那輛嶄新的永久牌自行車，再次向夏家人點頭致意，然后利落地跨上車座，很快消失在巷口。

夏家住的是一棟老式**樓，灰撲撲的外墻上爬著幾道水漬，樓道里彌漫著飯菜的混合香氣。

夏墨跟著父母走上三樓，腳下的水泥臺階己被歲月磨得光滑微凹。

“小心點，這層燈壞了?！?br>
趙玉蘭提醒道，聲音在昏暗的樓道里回蕩。

家門吱呀一聲打開，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
小小的兩居室里，家具簡單卻整潔，地面拖得發(fā)亮，窗臺上幾盆綠植生機勃勃。

夏墨的弟弟夏明和妹妹夏雪己經(jīng)從里間跑了出來。

“姐！”

十五歲的夏明個子躥高了一大截，差點撞到門框上。

十三歲的夏雪則靦腆些，躲在哥哥身后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三年未見的姐姐。

夏墨放下行李，一把抱住弟妹，眼眶有些發(fā)熱：“都長這么大了...”夏建國咳嗽一聲，臉上是壓抑不住的笑意：“好了好了，讓你姐先歇歇。

玉蘭，給孩子倒杯水。”

一家五口擠在不到十平米的客廳里，頓時顯得擁擠不堪，卻也其樂融融。

夏墨被按在最好的椅子上，手里塞進一杯溫開水。

她環(huán)顧西周，發(fā)現(xiàn)家里的擺設(shè)幾乎沒什么變化，只是墻上多了幾張弟妹的獎狀，收音機旁添了個小小的花瓶，里面插著幾支塑料花。

“農(nóng)村苦吧？

看你這手糙的。”

趙玉蘭握住女兒的手，心疼地摩挲著上面的薄繭。

夏墨搖搖頭：“還好，習(xí)慣了。

隊里的人都挺照顧我的?！?br>
她沒有說冬天凍裂的手指，夏天蚊蟲的叮咬，還有那些思念家人的漫漫長夜。

夏建國點燃一支煙，深吸一口：“回來就好，工作的事我己經(jīng)在打聽了。

現(xiàn)在返城青年多，崗位緊張，但總會有辦法的?！?br>
夏明迫不及待地插話：“姐，農(nóng)村什么樣？

真的天天要下地干活嗎？

吃得上肉嗎？”

夏雪小聲補充：“聽說知青點晚上還有狼叫？”

夏墨被弟妹一連串的問題逗笑了，挑著些插隊時的趣事講了，省略了其中的艱辛。

談話間，她注意到母親幾次欲言又止地看著自己，似乎有什么話想說又咽了回去。

快到做晚飯的時間，樓道里漸漸熱鬧起來。

隔壁傳來炒菜下鍋的“刺啦”聲，對門王家阿姨尖著嗓子喊孩子回家，樓下不知道誰家在放收音機，隱隱約約傳來樣板戲的唱段。

趙玉蘭起身準(zhǔn)備做飯，夏墨也跟著進了廚房。

所謂的廚房其實是在樓道里搭出的一個狹小空間，幾家共用，每到飯點就顯得格外擁擠。

“媽，我來幫忙?！?br>
夏墨挽起袖子。

趙玉蘭正在淘米，搖搖頭：“你剛回來，歇著吧?！?br>
但看到女兒堅持的眼神，又軟下心來，“那你去樓下水房接壺水吧?！?br>
夏墨提著鋁壺下樓，正好遇見拎著菜籃子上樓的王家阿姨。

對方眼睛一亮，拉著她就問長問短。

“小墨回來啦？

喲，變俊了！

有對象沒？

我跟你說，現(xiàn)在好小伙子可緊俏，得抓緊...”王阿姨嗓門大，幾句話就引得幾家門開條縫，探出好奇的目光。

夏墨紅著臉應(yīng)付了幾句，趕緊溜去水房。

**樓的生活就是這樣，幾乎沒有隱私可言，誰家有點事很快就傳遍全樓。

接水回來時，她聽見母親和王阿姨在廚房低聲交談。

“剛才那個是小陳吧？

物資局那個？

長得真精神，看他那輛自行車多新呀?！?br>
王阿姨的聲音帶著試探。

趙玉蘭笑了笑：“人家是來找老夏談工作的，順路過來而己?！?br>
“哎喲，我可是看見他特意帶了水果來。

現(xiàn)在水果多難買啊，沒點關(guān)系哪弄得到...”王阿姨壓低聲音，“我聽說**是商業(yè)局的干部？

這樣的條件，可得把握住啊。”

夏墨故意放重腳步，談話聲立刻停止了。

她走進廚房，假裝什么都沒聽見，開始洗菜。

趙玉蘭看了女兒一眼，狀若無意地說：“小墨啊，剛才那個陳衛(wèi)東同志，是大學(xué)生呢，去年分到物資局的，聽說很受領(lǐng)導(dǎo)賞識?！?br>
夏墨“嗯”了一聲，專注地剝著蒜瓣。

“**和陳叔叔是一個單位的，所以今天來找**問問情況?！?br>
趙玉蘭繼續(xù)說，“這年輕人挺有出息的，才工作一年就分到了自行車票?！?br>
夏墨想起陳衛(wèi)東那輛嶄新的永久牌自行車，確實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。

但她更記得火車上遇見的那個青年，他手指上的老繭和圖紙上的線條，還有說起特區(qū)建設(shè)時發(fā)亮的眼睛。

晚飯時，全家圍坐在小桌前。

菜比平時豐盛許多，有一盤炒雞蛋，甚至還有一小碗***。

趙玉蘭不停給夏墨夾菜，仿佛要把這三年欠下的都補回來。

夏建國抿了一口散裝白酒，語氣欣慰：“回來就好，以后就安心在家。

工作的事我托人問問，街道工廠應(yīng)該還能進人?！?br>
夏明嘴里塞得鼓鼓的，含糊不清地說：“姐，陳哥說能弄到《少林寺》的電影票，他說可以帶我們?nèi)タ?！?br>
夏雪小聲補充：“陳哥哥還說，以后要是買自行車、縫紉機什么的，他都可以幫忙弄到票。”

夏建國和趙玉蘭交換了一個眼神，沒有說話，但嘴角都帶著笑意。

夏墨低頭吃飯，心里莫名有些發(fā)堵。

她感激父母的關(guān)心，卻也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。

對于才見了一面的陳衛(wèi)東，其實就是個熟悉點的陌生人。

但陳衛(wèi)東卻似乎以一種不容拒絕的方式，滲入這個家的生活。

晚飯后，夏墨幫母親洗碗。

公用廚房里，幾家婦女一邊干活一邊閑聊，話題自然繞到了剛回來的夏墨身上。

“小墨有二十二了吧？

該找對象了。

現(xiàn)在好小伙子可搶手，稍微條件好點的都挑花眼。”

隔壁李嬸說道。

趙玉蘭笑笑：“剛回來，不著急。”

“怎么不著急？”

另一家的張阿姨接話，“我侄女廠里新分來個大學(xué)生，一堆人介紹對象呢。

小墨這么好的姑娘，也得抓緊物色著?！?br>
夏墨低頭刷鍋，熱水氤氳的蒸汽熏得她臉頰發(fā)燙。

收拾完畢，夏墨回到自己的小房間。

這里原是她和妹妹共用的空間，父母考慮到夏墨剛回到家，需要好好休息，就讓夏雪暫時搬去和父母擠，把地方讓給了她。

熟悉的家，熟悉的房間，書桌上還擺著她高中時的課本和筆記。

夏墨有些迷茫。

她忽然想起插隊時的知青姐妹，有的為了回城匆匆嫁人，有的卻堅持考大學(xué)改變命運。

而她自己的命運該如何把握，未來的路該怎么走？

她打開行李，開始整理帶回來的物品。

幾件衣服，幾本書，還有那本厚厚的日記。

日記本里滑出一張紙條，是林岸生留下的地址。

“**市羅湖區(qū)建設(shè)路特區(qū)建設(shè)工程指揮部，林岸生”夏墨凝視著那行工整的字跡，想起火車上那個談起特區(qū)建設(shè)就眼睛發(fā)亮的青年。

窗外傳來鄰居家電視的聲音，正在播放新聞。

夏墨隱約聽到“特區(qū)”、“**開放”、“經(jīng)濟建設(shè)”等字眼。

她走到窗邊，望向遠處。

夜幕下的**，燈火稀疏。

恍惚間，感覺此時的**與三年前別無二致。

但真的沒有變化嗎？

又或者一切都在變化著。

此時，夏墨躺在床上，她想起林岸生描繪未來**時的堅定的眼神，想起陳衛(wèi)東嶄新的自行車，甚至想起父母眼中那種期待與焦慮交織的復(fù)雜神情。

樓下忽然傳來自行車鈴聲。

夏墨透過窗戶向下看，透過燈光，只見陳衛(wèi)東推著自行車站在樓門口，正和她父親說著什么。

夏建國拍拍陳衛(wèi)東的肩膀，態(tài)度親切。

趙玉蘭不知何時出現(xiàn)在房門口，輕聲說：“小陳找**談事情，順便帶了點水果給你弟妹?！?br>
夏墨沒有說話，只是看著窗外。

陳衛(wèi)東似乎感應(yīng)到什么，抬起頭來，正好與她的目光相遇。

陳衛(wèi)東露出一個自信的笑容，朝她揮了揮手，騎著自行車走了。

夜色漸深，看著**樓的燈火承陸續(xù)熄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