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上海飛往老家省城的機(jī)票，價(jià)格刺痛了她的眼。

林暖幾乎沒怎么猶豫，指尖一滑，選擇了價(jià)格僅有三分之一的火車票。

不是心疼錢，是忽然想慢一點(diǎn)。

慢一點(diǎn)，讓身體和靈魂，跟上這倉促逃離的速度。

十個(gè)多小時(shí)的車程，像一場(chǎng)漫長的放空儀式。

車窗外的景色，從南方冬日凋敝卻依舊擁擠的田園，逐漸變?yōu)楸狈狡皆|闊的、土**與灰白色交織的蒼茫。

鐵軌的轟鳴聲單調(diào)而持續(xù)，反而成為一種奇特的白噪音，撫平著她緊繃的神經(jīng)。

她塞著耳機(jī)，***都沒聽。

只是看著窗外，看天地越來越開闊，看看偶爾掠過的光禿禿的樹枝。

這像是一場(chǎng)主動(dòng)的流放，駛向記憶里最溫暖的牢籠。

省城火車站喧囂雜亂，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粗獷的生機(jī)。

她裹緊羽絨服，隨著人流擠上去往縣城的大巴。

車況比想象中更破舊，引擎嘶吼著，車廂里混雜著泡面、汗液和某種陳舊織物的味道。

鄰座的大叔鼾聲如雷，前排的阿姨用豁亮的東北口音打著電話，嗓門大得能震下車頂?shù)幕覊m。

“到哪兒啦？

……哎呀媽呀快到了，燉酸菜沒？

多放點(diǎn)五花肉??！”

這喧鬧的、充滿煙火氣的方言，像一把鑰匙，猝不及防地打開了記憶的鎖。

林暖把頭靠在冰涼的車窗上，嘴角不自覺地，彎起了一路上第一個(gè)微弱的弧度。

大巴在國道上顛簸了兩個(gè)多小時(shí)，終于在天色擦黑時(shí)，停在了縣城最后一個(gè)長途汽車點(diǎn)。

要去往最終的“雪原屯”，需要換乘一種更古老的交通工具——私人運(yùn)營的、七座的小面包車。

司機(jī)是個(gè)滿臉凍得通紅的中年漢子，叼著煙圈，幫她把行李箱塞進(jìn)后備箱，嘴里呵出大團(tuán)白氣：“雪原屯？

老林家大孫女吧？

坐穩(wěn)嘍，最后一段路，老顛了！”

車子在積雪未消的鄉(xiāng)間公路上蹣跚前行，車燈像兩把虛弱的光劍，劈開濃稠的暮色。

窗外是無邊無際的黑，只有遠(yuǎn)處零星幾點(diǎn)燈火，提示著人類聚居的存在。

顛簸中，林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(dú)。

仿佛不是駛向一個(gè)目的地，而是被放逐到了世界的盡頭。

就在她以為這條路沒有盡頭時(shí)，車子在一個(gè)岔路口停下。

“丫蛋，到了！

前頭路窄，車進(jìn)不去了，你得自己走一段兒?！?br>
林暖道了謝，拖下行李。

車門關(guān)上，汽車的嗡嗡聲漸漸遠(yuǎn)去，世界瞬間被寂靜包裹。

寒冷像潮水般涌來，瞬間浸透了她的羽絨服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那冷冽的空氣首沖肺葉，讓她劇烈地咳嗽起來。

她拿出手機(jī)，屏幕的光照亮腳下坑洼不平的積雪小路。

零下二十多度的低溫，讓手機(jī)電量肉眼可見地往下掉。

她不敢多用，只能借著微弱的月光和雪地的反光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挪。

行李箱的輪子在雪地里徹底失效，變成沉重的累贅。

就在她幾乎要耗盡力氣時(shí)，前方不遠(yuǎn)處，一個(gè)佝僂的身影，在手電筒搖晃的光柱下，正艱難地朝這邊移動(dòng)。

那身影裹在一件極其厚實(shí)、幾乎看不出形狀的軍綠色棉大衣里，頭上戴著厚厚的**，圍巾把臉遮得只剩下一雙眼睛。

但林暖還是一眼就認(rèn)了出來。

是奶奶。

奶奶也看見了她，腳步立刻加快，幾乎是小跑起來，雪地被她踩得咯吱作響。

“妞妞？！

是俺家妞妞不？”

蒼老而急切的聲音，穿透寒冷的夜色，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。

那一聲帶著濃重鄉(xiāng)音的“妞妞”，像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，瞬間在林暖早己凍僵的心湖里，激起了滔天巨浪。

所有的委屈、疲憊、強(qiáng)裝的堅(jiān)強(qiáng)，在這一刻土崩瓦解。

眼淚毫無征兆地奔涌而出，瞬間在冰冷的空氣中變得刺骨。

她松開行李箱，幾乎是撲了過去。

“奶奶……我回來了。”

奶奶一把抓住她凍得通紅的手，那雙布滿老繭、粗糙無比的手，卻像一團(tuán)最熾熱的火，瞬間包裹住她冰冷的指尖。

“回來就好，回來就好！

咋不提前說一聲，這大冷天的……快，跟奶奶回家，炕燒得熱乎著哩！”

奶奶絮絮叨叨地埋怨著，卻搶過她手里最重的行李，另一只手緊緊攥著她，生怕她再消失在這風(fēng)雪夜里似的。

手電筒的光柱在前方引路，照亮了腳下的一小片雪，也照亮了回“家”的最后幾百米。

林暖任由奶奶牽著，眼淚止不住地流。

她抬頭望去，屯子的燈火越來越近，狗吠聲隱約可聞。

那冰冷的、令人畏懼的黑暗盡頭，是家。

它或許破舊，或許落后，但在此刻，它是這寒夜里，唯一亮著光、等著她的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