契約下的知更鳥
第1章 星夜下的知更鳥
凌晨兩點十七分，秒針在墻上的舊掛鐘里發(fā)出規(guī)律的“嗒嗒”聲，將萬籟俱寂的夜切割成無數(shù)細碎的片段。
城市在秋夜薄霧的懷抱里沉沉睡去，霓虹燈的光暈被霧氣揉成朦朧的色塊，唯有城中村一棟老式居民樓的西樓窗戶，還執(zhí)拗地透著一抹微弱的光。
林知意蜷在那把掉了漆的二手轉椅里，指尖在數(shù)位板上快速滑動，筆尖與板面摩擦的沙沙聲，是這寂靜里唯一的活物聲響。
電腦屏幕的冷光鋪在她臉上，在她濃密睫毛的下方，投下一小片隨著眨眼而輕顫的陰影。
這是她一天中最偏愛的時刻。
白日里街道的喧囂、攤販的叫賣、鄰居的爭吵，都在夜色的過濾下褪去了尖銳的棱角；就連隔壁那桌徹夜不休的麻將聲，也終于在凌晨兩點的節(jié)點上，蔫蔫地停歇了。
她貪戀這份寂靜，它像一床柔軟的絨被，將她從現(xiàn)實的困頓里輕輕托起，讓她得以在現(xiàn)實與幻想的縫隙間，做一只短暫逃離囚籠的鳥。
畫布上，最后一道星河流光被她以極細膩的筆觸渲染完成。
那是一只羽翼邊緣還帶著蓬松絨毛的知更鳥，正孤零零地立在覆雪的枝椏上，漆黑的眼珠像兩顆被寒冰凍住的墨玉，一眨不眨地仰望著頭頂那片碎鉆般璀璨卻遙不可及的星塵。
她為這幅新作取名《星墜》——既是星辰在天際墜落時的剎那絢爛，也是她內心深處那份“心之所向，素履以往”的執(zhí)拗期盼。
指尖懸在鍵盤上方頓了半秒，她最終還是按下了“保存”與“導出”。
登錄那個名為“知更鳥”的賬號時，她的指腹在冰冷的鼠標上停留了一瞬，像是在與另一個身份做無聲的交接。
上傳的進度條緩緩蠕動，她端起手邊那杯早己涼透的速溶咖啡，陶瓷杯壁的寒意透過薄薄的皮膚，激得她指尖微顫。
輕輕啜了一口，苦澀的液體帶著速溶粉特有的齁甜滑過喉嚨，讓她因長時間創(chuàng)作而有些混沌的思緒，勉強清醒了幾分。
幾乎是作品在平臺上露面的瞬間，評論區(qū)就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，迅速涌入了熟悉的暖流。
第一！
鳥**的新作！
構圖的張力和色彩的層次都絕了！
這星光像是要從屏幕里淌出來，把我裹進溫柔里了！
小鳥的眼神太戳我了，明明**是暖金色的星河，可它偏偏透著股化不開的孤單……我盯著它看了三分鐘，眼眶莫名其妙就熱了。
每次被生活錘得喘不過氣時，就會來刷知更鳥的畫。
大大你就是我的深夜治愈劑！
不過也別太拼了，要注意休息??！
林知意一條一條地翻閱著評論，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，像雨后初晴時，天邊若有似無的虹。
在這個由二進制代碼和無線網(wǎng)絡構建的虛擬世界里，“知更鳥”是被無數(shù)素未謀面的陌生人需要、喜愛甚至追逐的光。
她的畫能撫平人心的褶皺，能讓孤獨的靈魂找到共鳴的震顫，能讓深夜里徘徊的人們，感受到一絲穿透屏幕的暖意。
可現(xiàn)實中，她只是林知意——一個剛考入星城大學，背著一身債務和秘密的普通新生。
她沒有顯赫的家世，衣柜里最貴的衣服是高考后打了三份工才買下的面試套裝；她沒有驚艷的容貌，素凈的臉上架著一副度數(shù)不低的黑框眼鏡，只有在專注作畫時，那雙眼睛才會煥發(fā)出別樣的神采；甚至連身上這件洗得發(fā)白的舊睡衣，都是三年前母親還能走動時，在夜市地攤上為她淘來的“實惠貨”。
溫暖與孤獨，光芒與平凡，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特質，在她二十歲的生命里矛盾又和諧地共存著，像一枚硬幣的正反兩面，被命運的手反復拋擲。
她合上筆記本電腦，屏幕熄滅的瞬間，房間被更深的黑暗徹底吞沒。
窗外，天色己從濃墨般的黑，暈染成了藏青色的藍，啟明星在遙遠的天際閃爍著微弱的光，固執(zhí)地預示著黎明的將至。
今天，是她大學生活的開學報到日。
新的環(huán)境，新的同學，新的課程……本該是充滿期待的人生新階段，可在她心里，卻像懸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，讓“新開始”三個字，也沾染上了現(xiàn)實的灰敗。
然而，現(xiàn)實的重量，總是比黎明的到來更快一步。
手機的震動聲突兀地響起，像一柄小錘，狠狠砸裂了清晨的寧靜。
屏幕在昏暗中執(zhí)著地亮起，“市第一醫(yī)院”幾個字在背光下泛著冷硬的光，像一枚淬了冰的針，精準地刺破了她方才作畫時那片短暫的、屬于“知更鳥”的寧靜。
她的心猛地一沉，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瞬間攥緊，連呼吸都滯澀了半秒。
指尖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，劃過了接聽鍵。
電話那頭傳來護士公式化的聲音，語速平穩(wěn)，卻帶著一絲藏得極深的催促：“林小姐，您母親這個月的治療和康復費用，醫(yī)院這邊己經(jīng)核算清楚了，最晚需要在本周五前繳清……我知道了，會盡快?！?br>
林知意握緊手機，指節(jié)因用力而泛白，聲音卻努力維持著刻意的平靜，仿佛這樣就能把那通催款電話帶來的窒息感，死死壓在喉嚨底下。
掛斷電話的瞬間，那串冰冷的數(shù)字依舊在她耳邊嗡嗡作響。
她下意識地點開手機銀行APP，屏幕上跳出的兩個數(shù)字，像兩簇帶著極端溫度的火焰，同時灼燒著她的神經(jīng)——余額：1,237.6元。
待繳醫(yī)療費：58,000元。
刺眼的對比，巨大的鴻溝。
一個是三位數(shù)的窘迫，一個是五位數(shù)的重壓，它們像兩把鈍刀，反復切割著她本就脆弱的神經(jīng)。
她怔怔地盯著那兩個數(shù)字，胃部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抽搐。
這才月初，醫(yī)院的催款就己經(jīng)到了。
母親的病，像一場看不到盡頭的漫長拉鋸戰(zhàn)，不僅榨干了這個家本就微薄的積蓄，更將她對未來的所有幻想與憧憬，都擠壓、扭曲成了最現(xiàn)實、最殘酷的兩個字——賺錢。
初秋的晨風本該帶著清晨的清爽，可當它從半開的窗戶縫隙里鉆進來時，卻只讓她覺得渾身發(fā)冷，那寒意從皮膚滲入，順著血管蔓延，最終在骨頭縫里盤踞下來，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。
她起身去關窗，動作有些遲緩，像是每個關節(jié)都在無聲地**著這份過早降臨的沉重。
窗外，城市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蘇醒。
早點攤的燈火次第亮起，騰起的熱氣在微涼的空氣中凝成白霧；公交車碾過路面的聲音由遠及近，裹挾著早起上班族的疲憊與希冀。
可這一切的喧囂與生機，都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，與林知意的世界格格不入。
新的一天，于她而言，只是又一個需要背負生存壓力的、漫長的二十西小時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己經(jīng)進入休眠狀態(tài)的電腦屏幕，那里藏著她的“知更鳥”，藏著她得以暫時逃離現(xiàn)實的翅膀，藏著她觸不到的、璀璨的星空。
然后，她低下頭，開始默默收拾開學要帶的行李——一個邊角有些磨損的半舊行李箱，里面疊放著幾件洗得發(fā)白的衣物，最底下壓著她視若珍寶的速寫本和那支用了五年、筆頭都有些變形的畫筆。
“知更鳥”可以在星海自由翱翔，可林知意，必須讓雙腳牢牢踩在泥濘的現(xiàn)實里，一步一步，咬著牙往前走。
當她拉上行李箱拉鏈的剎那，第一縷晨光恰好穿過窗簾的縫隙，在她蒼白的側臉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痕。
那光很暖，暖得像她畫里的星河，卻偏偏照不進她眼底深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陰霾。
（第一章完）
城市在秋夜薄霧的懷抱里沉沉睡去，霓虹燈的光暈被霧氣揉成朦朧的色塊，唯有城中村一棟老式居民樓的西樓窗戶，還執(zhí)拗地透著一抹微弱的光。
林知意蜷在那把掉了漆的二手轉椅里，指尖在數(shù)位板上快速滑動，筆尖與板面摩擦的沙沙聲，是這寂靜里唯一的活物聲響。
電腦屏幕的冷光鋪在她臉上，在她濃密睫毛的下方，投下一小片隨著眨眼而輕顫的陰影。
這是她一天中最偏愛的時刻。
白日里街道的喧囂、攤販的叫賣、鄰居的爭吵，都在夜色的過濾下褪去了尖銳的棱角；就連隔壁那桌徹夜不休的麻將聲，也終于在凌晨兩點的節(jié)點上，蔫蔫地停歇了。
她貪戀這份寂靜，它像一床柔軟的絨被，將她從現(xiàn)實的困頓里輕輕托起，讓她得以在現(xiàn)實與幻想的縫隙間，做一只短暫逃離囚籠的鳥。
畫布上，最后一道星河流光被她以極細膩的筆觸渲染完成。
那是一只羽翼邊緣還帶著蓬松絨毛的知更鳥，正孤零零地立在覆雪的枝椏上，漆黑的眼珠像兩顆被寒冰凍住的墨玉，一眨不眨地仰望著頭頂那片碎鉆般璀璨卻遙不可及的星塵。
她為這幅新作取名《星墜》——既是星辰在天際墜落時的剎那絢爛，也是她內心深處那份“心之所向，素履以往”的執(zhí)拗期盼。
指尖懸在鍵盤上方頓了半秒，她最終還是按下了“保存”與“導出”。
登錄那個名為“知更鳥”的賬號時，她的指腹在冰冷的鼠標上停留了一瞬，像是在與另一個身份做無聲的交接。
上傳的進度條緩緩蠕動，她端起手邊那杯早己涼透的速溶咖啡，陶瓷杯壁的寒意透過薄薄的皮膚，激得她指尖微顫。
輕輕啜了一口，苦澀的液體帶著速溶粉特有的齁甜滑過喉嚨，讓她因長時間創(chuàng)作而有些混沌的思緒，勉強清醒了幾分。
幾乎是作品在平臺上露面的瞬間，評論區(qū)就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，迅速涌入了熟悉的暖流。
第一！
鳥**的新作！
構圖的張力和色彩的層次都絕了！
這星光像是要從屏幕里淌出來，把我裹進溫柔里了！
小鳥的眼神太戳我了，明明**是暖金色的星河，可它偏偏透著股化不開的孤單……我盯著它看了三分鐘，眼眶莫名其妙就熱了。
每次被生活錘得喘不過氣時，就會來刷知更鳥的畫。
大大你就是我的深夜治愈劑！
不過也別太拼了，要注意休息??！
林知意一條一條地翻閱著評論，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，像雨后初晴時，天邊若有似無的虹。
在這個由二進制代碼和無線網(wǎng)絡構建的虛擬世界里，“知更鳥”是被無數(shù)素未謀面的陌生人需要、喜愛甚至追逐的光。
她的畫能撫平人心的褶皺，能讓孤獨的靈魂找到共鳴的震顫，能讓深夜里徘徊的人們，感受到一絲穿透屏幕的暖意。
可現(xiàn)實中，她只是林知意——一個剛考入星城大學，背著一身債務和秘密的普通新生。
她沒有顯赫的家世，衣柜里最貴的衣服是高考后打了三份工才買下的面試套裝；她沒有驚艷的容貌，素凈的臉上架著一副度數(shù)不低的黑框眼鏡，只有在專注作畫時，那雙眼睛才會煥發(fā)出別樣的神采；甚至連身上這件洗得發(fā)白的舊睡衣，都是三年前母親還能走動時，在夜市地攤上為她淘來的“實惠貨”。
溫暖與孤獨，光芒與平凡，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特質，在她二十歲的生命里矛盾又和諧地共存著，像一枚硬幣的正反兩面，被命運的手反復拋擲。
她合上筆記本電腦，屏幕熄滅的瞬間，房間被更深的黑暗徹底吞沒。
窗外，天色己從濃墨般的黑，暈染成了藏青色的藍，啟明星在遙遠的天際閃爍著微弱的光，固執(zhí)地預示著黎明的將至。
今天，是她大學生活的開學報到日。
新的環(huán)境，新的同學，新的課程……本該是充滿期待的人生新階段，可在她心里，卻像懸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，讓“新開始”三個字，也沾染上了現(xiàn)實的灰敗。
然而，現(xiàn)實的重量，總是比黎明的到來更快一步。
手機的震動聲突兀地響起，像一柄小錘，狠狠砸裂了清晨的寧靜。
屏幕在昏暗中執(zhí)著地亮起，“市第一醫(yī)院”幾個字在背光下泛著冷硬的光，像一枚淬了冰的針，精準地刺破了她方才作畫時那片短暫的、屬于“知更鳥”的寧靜。
她的心猛地一沉，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瞬間攥緊，連呼吸都滯澀了半秒。
指尖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，劃過了接聽鍵。
電話那頭傳來護士公式化的聲音，語速平穩(wěn)，卻帶著一絲藏得極深的催促：“林小姐，您母親這個月的治療和康復費用，醫(yī)院這邊己經(jīng)核算清楚了，最晚需要在本周五前繳清……我知道了，會盡快?！?br>
林知意握緊手機，指節(jié)因用力而泛白，聲音卻努力維持著刻意的平靜，仿佛這樣就能把那通催款電話帶來的窒息感，死死壓在喉嚨底下。
掛斷電話的瞬間，那串冰冷的數(shù)字依舊在她耳邊嗡嗡作響。
她下意識地點開手機銀行APP，屏幕上跳出的兩個數(shù)字，像兩簇帶著極端溫度的火焰，同時灼燒著她的神經(jīng)——余額：1,237.6元。
待繳醫(yī)療費：58,000元。
刺眼的對比，巨大的鴻溝。
一個是三位數(shù)的窘迫，一個是五位數(shù)的重壓，它們像兩把鈍刀，反復切割著她本就脆弱的神經(jīng)。
她怔怔地盯著那兩個數(shù)字，胃部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抽搐。
這才月初，醫(yī)院的催款就己經(jīng)到了。
母親的病，像一場看不到盡頭的漫長拉鋸戰(zhàn)，不僅榨干了這個家本就微薄的積蓄，更將她對未來的所有幻想與憧憬，都擠壓、扭曲成了最現(xiàn)實、最殘酷的兩個字——賺錢。
初秋的晨風本該帶著清晨的清爽，可當它從半開的窗戶縫隙里鉆進來時，卻只讓她覺得渾身發(fā)冷，那寒意從皮膚滲入，順著血管蔓延，最終在骨頭縫里盤踞下來，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。
她起身去關窗，動作有些遲緩，像是每個關節(jié)都在無聲地**著這份過早降臨的沉重。
窗外，城市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蘇醒。
早點攤的燈火次第亮起，騰起的熱氣在微涼的空氣中凝成白霧；公交車碾過路面的聲音由遠及近，裹挾著早起上班族的疲憊與希冀。
可這一切的喧囂與生機，都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，與林知意的世界格格不入。
新的一天，于她而言，只是又一個需要背負生存壓力的、漫長的二十西小時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己經(jīng)進入休眠狀態(tài)的電腦屏幕，那里藏著她的“知更鳥”，藏著她得以暫時逃離現(xiàn)實的翅膀，藏著她觸不到的、璀璨的星空。
然后，她低下頭，開始默默收拾開學要帶的行李——一個邊角有些磨損的半舊行李箱，里面疊放著幾件洗得發(fā)白的衣物，最底下壓著她視若珍寶的速寫本和那支用了五年、筆頭都有些變形的畫筆。
“知更鳥”可以在星海自由翱翔，可林知意，必須讓雙腳牢牢踩在泥濘的現(xiàn)實里，一步一步，咬著牙往前走。
當她拉上行李箱拉鏈的剎那，第一縷晨光恰好穿過窗簾的縫隙，在她蒼白的側臉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痕。
那光很暖，暖得像她畫里的星河，卻偏偏照不進她眼底深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陰霾。
（第一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