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下的皮肉組織是一種陌生的存在，溫?zé)幔彳?，卻不傳遞任何信號給我。

我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手臂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，鮮紅的血液正一股股地涌出，匯成溪流，沿著我的指縫滴落進(jìn)渾濁的江水里，染開一團(tuán)團(tuán)暗淡的紅。

我的大腦告訴我，這應(yīng)該是一種撕裂般的劇痛，可我的神經(jīng)卻像斷了線的木偶，沉默不語。

這不是麻木，麻木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去感受世界，而我，是徹底的隔絕。

我蹲在江邊，面無表情地用冰冷的江水沖洗著傷口。

血腥味混雜著水汽鉆入鼻腔，這嗅覺倒是異常靈敏。

我停下動作，從腰間的工具包里抽出那把用了多年的剔骨刀，刀尖鋒利，在晨曦的微光下泛著冷意。

我沒有絲毫猶豫，將刀尖對準(zhǔn)自己的大腿，用力刺了下去。

刀尖沒入半寸，帶出一縷血線。

沒有痛感。

我拔出刀，又伸出兩根手指，死死掐住自己頸側(cè)的動脈。

搏動強而有力，但我感受不到被壓迫的窒息感，只有指尖傳來的皮膚彈性。

我又狠狠咬住舌尖，鐵銹般的味道瞬間在口腔中彌漫開來，可那本該讓人瞬間清醒的劇痛，依舊缺席。

我的身體，成了一具無比精密的儀器，能看，能聽，能聞，能思考，唯獨剝離了痛覺這個最原始的預(yù)警系統(tǒng)。

我忽然明白，從我決定觸摸那具浮尸，“聽”到那段不屬于我的記憶開始，某種不可逆轉(zhuǎn)的改變，就己經(jīng)在我體內(nèi)生根發(fā)芽。

我抬起頭，望向依舊籠罩著江面的濃霧。

霧氣沒有散去，可我的視野卻穿透了這層屏障。

一切都變得無比清晰，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慢放感。

我能看見每一滴水珠從蘆葦葉尖滑落的軌跡，能看見遠(yuǎn)處一棵老樹上某片枯葉旋轉(zhuǎn)飄落的角度，甚至能分辨出幾十米外一只蚊蟲每一次振翅的頻率。

我的思維從未如此清明，像一臺被擦拭干凈的機(jī)器，冰冷而高效地運轉(zhuǎn)著。

“你碰它了?！?br>
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在我身后響起。

我沒有回頭，也無需回頭，我能“聽”到他踩在濕軟泥地上那獨特的、拖沓的腳步聲。

是陳七叔，村里唯一還懂行的人。

他走到我身邊，視線落在我手臂的傷口上，那雙渾濁的眼珠里沒有絲毫波瀾。

“我?guī)煾刚f過，咱們沉家血脈，天生就能‘聽死人說話’，但這本事是借來的，每次聽，都要拿自己的東西去換。

有人換記憶，有人換壽命，傳到你們這一支……”他頓了頓，嘆了口氣，“換的是感官?！?br>
他死死盯著我的眼睛，仿佛要看穿我靈魂的偽裝。

“你現(xiàn)在，還能感覺到疼嗎？”

我沉默著，下意識地點了點頭，隨即又僵硬地?fù)u了搖頭。

這種矛盾的反應(yīng)連我自己都覺得可笑。

陳七叔閉上了眼睛，像是為某種儀式的完成而默哀。

“無痛之境……開始了?！?br>
那天下午，我沒有理會手臂上仍在滲血的傷口，重新回到了發(fā)現(xiàn)浮尸的那片水域。

我拿著一根長長的鐵鉤，一遍遍地探查著江底的淤泥。

江水冰冷，但我感覺不到。

幾個小時單調(diào)的重復(fù)勞動，我的肌肉卻沒有絲毫酸脹。

終于，鉤尖觸碰到了一處堅硬的異物。

我用力一拖，一塊滿是淤泥的東西被拽出了水面。

沖洗干凈后，我發(fā)現(xiàn)那是一塊殘破的石碑，上面用古老的篆文刻著幾行字，大多己經(jīng)模糊不清，只有幾個字勉強可以辨認(rèn)：“癸未年，封門七日，血飼歸途”。

就在我指尖觸摸到“血飼”二字時，一陣尖銳的刺痛猛地貫穿了我的大腦。

這痛楚并非來自神經(jīng)，而是源于意識深處。

剎那間，那個黑水**的畫面再次涌現(xiàn)，但這一次，視角完全變了。

我不再是**前的旁觀者，而是仿佛靈魂出竅，飄浮在**的后方。

我“看”見了**背面，那里刻著一組我無法理解的數(shù)字，以及一幅殘缺的星圖。

更讓我心驚的是，星圖上的幾道裂痕，竟與我手中這塊殘碑的斷裂痕跡，嚴(yán)絲合縫地吻合在一起。

這不是記憶，這是某種跨越時空的共鳴。

夜色降臨時，我?guī)е鴼埍咴诨卮宓恼锢铩?br>
巷子兩邊是斑駁的土墻，月光被切割得支離破碎。

三條黑影無聲無息地堵住了我的去路。

為首那人身材瘦小，眼睛像鷹隼一樣銳利，手里握著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刃。

“交出你從**上看過的東西?！?br>
他的聲音嘶啞，像砂紙***生銹的鐵皮。

我沒有后退，反而迎著他上前一步。

這個動作顯然出乎他的意料。

刀光一閃，首取我的要害。

我沒有躲，任由刀鋒劃開我左腹的衣服，深深刺入。

溫?zé)岬囊后w濺在冰冷的墻磚上，但我依然感覺不到疼痛，連心跳都平穩(wěn)得像一口古鐘。

恰恰相反，神經(jīng)的徹底鈍化，讓我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視覺和聽覺上。

我清晰地捕捉到對方揮刀前，肩胛骨那零點幾秒的微沉，肌肉的細(xì)微抽搐。

就在刀刃入肉的瞬間，我側(cè)身擰腰，反手抽出腰間的鐵鉤。

不等他拔刀，鐵鉤己經(jīng)帶著破風(fēng)聲，自下而上，精準(zhǔn)地貫穿了他的咽喉。

另外兩人徹底愣住了，他們無法理解為什么有人中刀后還能如此迅猛地反擊。

就是這愣神的一剎那，我猛地拔出鐵鉤，帶出一蓬血霧。

手中的鉤鏈順勢甩出，如毒蛇般纏住左邊那人的脖頸，我發(fā)力猛拽，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撞向墻壁，發(fā)出一聲悶響后軟軟滑倒，當(dāng)場昏厥。

最后一人驚駭欲絕，轉(zhuǎn)身就逃。

我沒有追，只是將手中的鐵鉤奮力擲出。

沉重的鐵鉤在空中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，精準(zhǔn)地釘入他奔跑中的小腿。

他慘叫一聲，撲倒在地。

我一步步走過去，踩住他的后背，冷冷地問：“誰派你們來的？”

那人掙扎著，喉嚨里發(fā)出嗬嗬的聲響，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，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：“渡……”然后，他頭一歪，也昏死了過去。

整個巷子恢復(fù)了死寂，只剩下濃重的血腥味在空氣中彌漫。

我蹲在血泊中央，凝視著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和那把同樣被染紅的鐵鉤。

按照常理，我本該恐懼，本該顫抖，可我的內(nèi)心卻平靜得可怕，只有冰冷的邏輯在飛速推演。

**是餌，那段不屬于我的記憶是引線，而我，這個沉家的后人，才是他們真正的目標(biāo)。

我想起了阿螢離開前對我說的話——“沉江，別再碰那些東西了，每看一次，你就少一樣?xùn)|西。”

我下意識地伸手，摸向胸口那塊藏在衣服下的、從殘碑上拓印下來的符文。

既然己經(jīng)開始了，既然我己經(jīng)付出了代價，那就看看，這代價的盡頭，究竟是什么。

我的目光從地上的兩具**上移開，落在了那個唯一還喘著氣的俘虜身上。

那個“渡”字，像一顆釘子，釘進(jìn)了我的腦海里。

我需要答案，現(xiàn)在就需要。

我俯下身，像拖拽一件貨物一樣，將那個昏死過去的人甩上肩頭，毫不費力地站了起來。

他的身體沉甸甸的，但對我而言，只是一個有待拆解的包裹。

我沒有回頭，扛著他，一步步消失在巷子更深的黑暗里。

江風(fēng)吹過，卷起我的衣角，也卷起了我身上那股越來越濃的，不屬于活人的冰冷氣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