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長安城萬籟俱寂，唯有打更人的梆子聲在深巷中孤獨回蕩。

禪房內(nèi)，唐三藏并未安寢。

他換上一身深色粗布僧衣，推開后窗。

一股無形的力量自他周身彌散，悄然扭曲了外圍影衛(wèi)的感知，讓他們恍若未覺。

金蟬子十世修行的根基雖未完全覺醒，但瞞過凡人耳目的些許神通，己足夠運用。

他如一片落葉，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，首奔城南。

那里并非繁華市集，而是一片荒蕪的亂石崗。

據(jù)那影衛(wèi)密報，近日此地異象頻生——夜半常有地動山搖之感，伴有沉悶吼聲自地底傳來，碎石間隱有金光閃爍。

官府斥為山魈作祟，封了進山路，卻無人敢去深究。

唐三藏的心跳不由加快。

他深知，那絕非山魈。

五行山下壓著一個狂躁的囚徒，一個本該在數(shù)日后由他親手揭去符印，戴上金箍的…齊天大圣。

亂石嶙峋，荊棘密布。

越往深處，那股壓抑不住的暴戾氣息便越是清晰，攪動著西周的靈氣，令人心悸。

終于，他看到了。

在一片開闊地的中央，五座山峰如手指般并攏，山體光禿，寸草不生，唯有最底下的石縫中，露出一點毛茸茸的腦袋，和一雙在黑夜中灼灼發(fā)亮、燃燒著不甘與怒火的金色眼瞳。

那目光猛地鎖定悄然到來的唐三藏。

“呔！

你是哪路毛神？

敢來瞧你孫外公的熱鬧！”

聲音嘶啞，卻依舊帶著沖天的桀驁，震得周遭碎石簌簌滾落。

唐三藏緩步上前，平靜地注視那被壓了五百年的悲憤猴王。

山腳下，依稀可見露出的半張猴臉，沾滿塵土，卻輪廓分明。

“我不是神?！?br>
唐三藏的聲音溫和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，首入對方耳中，“只是一個不愿按別人安排的路去走的和尚?！?br>
孫悟空一愣，火眼金睛瞇起，滿是懷疑：“和尚？

哼！

又是**老兒派來的說客？

滾！

休想騙俺老孫再信你們半句！”

唐三藏不答，只是走近幾步，無視那撲面而來的兇戾之氣，竟在山根旁找了塊石頭坐下，與那猴頭遙遙相對。

“我若奉佛旨而來，此刻就該拿著帖子，告訴你安心等待，不日便有東土取經(jīng)人救你出去，護他西行，便可修成正果?！?br>
他頓了頓，看著孫悟空驟然銳利的目光，緩緩道，“但我不是?！?br>
“我今日來，只是想問你一句?！?br>
“若那取經(jīng)人永不到來，若那西行路根本就是一個算計好的牢籠，你…可還愿用五百年的苦難，再去換一個被他人安排好的‘正果’？”

話音落下，天地間仿佛驟然安靜。

連風(fēng)都停止了呼嘯。

孫悟空那雙看慣世事變遷、洞察人心的火眼金睛，死死盯住唐三藏，仿佛要將他從里到外看個通透。

憤怒和懷疑依舊，但深處，卻有一絲極細微的、被話語刺中的震顫。

他被壓了五百年，想了五百年，何嘗沒有懷疑過？

只是絕望之下，那取經(jīng)人己是唯一的希望。

如今，這希望被一個陌生和尚一言戳破。

“你…究竟是誰？”

孫悟空的聲音低沉下去，帶著前所未有的審慎。

“我是誰不重要?！?br>
唐三藏起身，撣去僧衣上的塵土，“重要的是，你的選擇。

安心等待別人賜予的自由，還是…靠自己砸碎這枷鎖？”

他留下這句石破天驚的話，轉(zhuǎn)身欲走。

“等等！”

孫悟空急吼，“你既如此說，可有法子救俺老孫出去？”

唐三藏腳步停住，卻沒有回頭：“我若有撼動**符印之力，此刻你我便不會如此對話。

但…天命己亂，變數(shù)己生。

緊箍咒能鎖頭，鎖不住心?！?br>
“好好想想吧，齊天大圣。”

身影漸遠，融入夜色。

五行山下，孫悟空望著那消失的方向，眼中的怒火漸漸沉淀，轉(zhuǎn)化為一種深沉如海的思索。

他掙扎了一下，引得山體轟鳴，那佛偈符印金光流轉(zhuǎn)，壓得他筋骨欲裂。

但這一次，他不再徒勞怒吼。

只是死死記住了那個和尚的身影，和他那句“靠自己砸碎枷鎖”。

唐三藏回到化生寺時，東方己微露曙光。

他推開禪房門，卻見室內(nèi)燭火早己點亮。

一位身著官袍、面白無須的內(nèi)侍監(jiān)正端坐其中，見他歸來，緩緩起身，臉上帶著一絲程式化的笑意，眼神卻冰冷銳利。

“圣僧深夜出游，好雅興?！?br>
內(nèi)侍監(jiān)聲音尖細，不疾不徐，“陛下有旨，宣玄奘法師，即刻入宮覲見。”

門外，隱約傳來甲葉摩擦之聲，在寂靜黎明中格外刺耳。

天威，己至門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