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赫連雪
你這魔教中人還賣上糖水了
赫連雪那句“教主命你回去”的尾音，仿佛還帶著北地風(fēng)沙的凜冽，懸在驟然死寂的空氣中，與滿室甜香做著最后的、無聲的撕扯。
左清秋那句“消消火”的問詢，則像一枚輕飄飄的羽毛，落在了這緊繃的弦上。
赫連雪的指節(jié)捏得發(fā)白，那雙慣常只映著血光與命令的眸子，此刻死死釘在左清秋臉上，試圖從那份過分的平靜里，挖出一絲一毫的偽裝或動搖。
但他什么也沒找到。
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倦，和一種……屬于灶火與糖水的、溫吞的踏實感。
這感覺比任何凌厲的殺招都讓他陌生，甚至無措。
左清秋不再看他，轉(zhuǎn)身拿起木勺，探入身后那只陶缸。
勺起勺落，一道清亮微稠的梨漿被注入那只剛剛擦拭干凈的甜白瓷碗中。
梨漿是溫潤的琥珀色，里面沉著幾近透明的軟糯梨肉，一股混合了梨子清甜與淡淡酒香的涼氣，隨著他的動作裊裊升起。
他將瓷碗輕輕推到柜臺邊緣，正對著赫連雪。
“三文錢?！?br>
他聲音依舊平淡。
赫連雪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，那身玄色勁裝下的肌肉似乎都繃成了鐵塊。
他死死盯著那碗梨漿，仿佛那不是糖水，而是什么絕世的陷阱或嘲諷。
周圍的空氣因他翻涌的內(nèi)息而微微扭曲，殺意如實質(zhì)般壓迫著角落里那幾個瑟瑟發(fā)抖的食客。
左清秋恍若未覺，只低頭整理著柜臺里那些描畫著青花的瓷勺，將它們一一擺正，排列得一絲不茍。
時間，就在這詭異的對峙中，一滴一滴，粘稠地流過。
終于，赫連雪動了。
他不是走向那碗梨漿，而是猛地向前踏出一步，靴底踩在碎裂的木門上，發(fā)出“嘎吱”一聲刺耳的銳響。
他身體前傾，幾乎要越過柜臺，壓到左清秋面前，聲音從齒縫里擠出來，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和某種被輕視的痛楚：“左清秋！
你看著我！
你看看你現(xiàn)在成了什么樣子！
教主他……他需要你！
教中大事未定，你卻在這里、在這里……”他目光掃過那些瓶瓶罐罐里的糖漬梅子、干桂花，掃過角落里咕嘟冒著小泡的紫砂鍋，后面的話似乎難以啟齒，化作一聲壓抑的低吼。
左清秋終于抬起眼。
他的目光掠過赫連雪因激動而泛紅的眼尾，掠過他失去血色的唇，最后，落在他按在柜臺邊緣、因為用力而骨節(jié)突出的手上。
那雙手，曾經(jīng)和他一起握過同一柄染血的長劍，曾在尸山血海的修羅場里，背靠背殺出一條生路。
左清秋的眼神有了一瞬間的恍惚，但很快又沉寂下去。
他伸出食指，在那碗梨漿旁，輕輕點了點柜臺桌面。
“赫連，”他叫了他過去的稱謂，聲音里聽不出情緒，“門，算你五錢銀子。”
赫連雪渾身一震，像是被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狠狠摑了一掌。
他猛地首起身，死死盯著左清秋，那眼神復(fù)雜得如同暴風(fēng)雨前的海面，翻涌著驚怒、失望，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……茫然。
他忽然不再說話，右手快如閃電般探出，卻不是襲向左清秋，而是一把攫住了那只甜白瓷碗。
碗壁冰涼。
那股奇異內(nèi)力催生出的寒意，順著指尖首竄上來，竟讓他沸騰的血液微微一滯。
他仰頭，將碗中梨漿一飲而盡。
動作帶著泄憤般的粗暴，幾滴梨漿順著他線條冷硬的下頜滑落，洇濕了玄色的衣領(lǐng)。
梨漿入口，并非預(yù)想中的甜膩。
初時是極致的、恰到好處的冰爽，瞬間撫平了喉間的燥熱與心頭的火氣。
隨即，秋梨熬煮后特有的清潤甜香彌漫開來，其間一絲極淡的酒意若隱若現(xiàn)，不顯濃烈，只添風(fēng)致。
梨肉早己燉得融化，只在舌尖留下滑糯的觸感。
這滋味……與他記憶中北地的烈酒、總壇的血腥，截然不同。
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、屬于江南水鄉(xiāng)的、細(xì)致入微的撫慰。
滿腔的怒火和逼人的氣勢，竟在這一碗冰涼的甜水面前，詭異地凝滯、消散了大半。
他舉著空碗，僵在原地，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(yīng)。
左清秋看著他喉結(jié)滾動，看著他飲盡，看著他眼中那冰封的殺意被一絲難以言喻的怔忡取代，這才緩緩開口，語氣依舊沒什么起伏：“味道如何？”
赫連雪握著空碗的手指緊了緊，碗沿幾乎要被他捏碎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最終卻只是硬邦邦地吐出三個字：“……太甜了?！?br>
左清秋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唇角，那弧度淺淡得如同水面蜻蜓點起的漣漪，轉(zhuǎn)瞬即逝。
“下次，少放些冰糖?！?br>
他說著，伸出手，“碗，還我。
連門錢，一共八文。”
赫連雪看著他那只骨節(jié)分明、如今只沾染糖漿和清水的手，又看看自己手中空空如也的碗，一種巨大的荒謬感攫住了他。
他奉命來擒拿叛徒，或是……清理門戶？
可現(xiàn)在，他站在這里，討論著一碗糖水的甜度，和幾文錢的賠償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將空碗重重頓在柜臺上，發(fā)出“哐”一聲響。
然后，他從懷里摸出一塊碎銀子，看也沒看，拍在柜臺上。
銀子落在木質(zhì)臺面上，聲音沉悶。
“夠了嗎？”
他聲音冷硬。
左清秋拈起那塊銀子，掂了掂，收入袖中。
“多了。
下次來，抵賬?！?br>
下次？
赫連雪像是被這個詞燙了一下，猛地后退一步，撞開了腳邊的碎木。
他死死看了左清秋一眼，那眼神復(fù)雜難辨，最終一言不發(fā)，轉(zhuǎn)身大步離去。
玄色的身影融入門外刺目的陽光里，很快消失在小巷盡頭。
鋪子里恢復(fù)了安靜，只剩下門外吹進(jìn)來的熱風(fēng)，以及角落里食客小心翼翼、試圖降低存在感的呼吸聲。
左清秋彎腰，拾起地上幾片較大的碎木，整齊地碼放在墻角。
然后，他拿起那塊雪白的細(xì)棉布，開始擦拭赫連雪頓過碗的地方，一遍，又一遍。
首到柜臺光潔如新，再也找不到一絲外人來過的痕跡。
他抬起頭，望向門外被踹壞的門框，以及空蕩蕩的巷口，目光幽深。
后廚那只闊口陶缸里，新注入的梨漿，在內(nèi)力的催動下，正發(fā)出細(xì)密而持續(xù)的、沙沙的凝結(jié)聲。
那聲音，清凌凌地響著，蓋過了遠(yuǎn)處隱約傳來的、似乎永無止境的蟬鳴。
左清秋那句“消消火”的問詢，則像一枚輕飄飄的羽毛，落在了這緊繃的弦上。
赫連雪的指節(jié)捏得發(fā)白，那雙慣常只映著血光與命令的眸子，此刻死死釘在左清秋臉上，試圖從那份過分的平靜里，挖出一絲一毫的偽裝或動搖。
但他什么也沒找到。
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倦，和一種……屬于灶火與糖水的、溫吞的踏實感。
這感覺比任何凌厲的殺招都讓他陌生，甚至無措。
左清秋不再看他，轉(zhuǎn)身拿起木勺，探入身后那只陶缸。
勺起勺落，一道清亮微稠的梨漿被注入那只剛剛擦拭干凈的甜白瓷碗中。
梨漿是溫潤的琥珀色，里面沉著幾近透明的軟糯梨肉，一股混合了梨子清甜與淡淡酒香的涼氣，隨著他的動作裊裊升起。
他將瓷碗輕輕推到柜臺邊緣，正對著赫連雪。
“三文錢?！?br>
他聲音依舊平淡。
赫連雪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，那身玄色勁裝下的肌肉似乎都繃成了鐵塊。
他死死盯著那碗梨漿，仿佛那不是糖水，而是什么絕世的陷阱或嘲諷。
周圍的空氣因他翻涌的內(nèi)息而微微扭曲，殺意如實質(zhì)般壓迫著角落里那幾個瑟瑟發(fā)抖的食客。
左清秋恍若未覺，只低頭整理著柜臺里那些描畫著青花的瓷勺，將它們一一擺正，排列得一絲不茍。
時間，就在這詭異的對峙中，一滴一滴，粘稠地流過。
終于，赫連雪動了。
他不是走向那碗梨漿，而是猛地向前踏出一步，靴底踩在碎裂的木門上，發(fā)出“嘎吱”一聲刺耳的銳響。
他身體前傾，幾乎要越過柜臺，壓到左清秋面前，聲音從齒縫里擠出來，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和某種被輕視的痛楚：“左清秋！
你看著我！
你看看你現(xiàn)在成了什么樣子！
教主他……他需要你！
教中大事未定，你卻在這里、在這里……”他目光掃過那些瓶瓶罐罐里的糖漬梅子、干桂花，掃過角落里咕嘟冒著小泡的紫砂鍋，后面的話似乎難以啟齒，化作一聲壓抑的低吼。
左清秋終于抬起眼。
他的目光掠過赫連雪因激動而泛紅的眼尾，掠過他失去血色的唇，最后，落在他按在柜臺邊緣、因為用力而骨節(jié)突出的手上。
那雙手，曾經(jīng)和他一起握過同一柄染血的長劍，曾在尸山血海的修羅場里，背靠背殺出一條生路。
左清秋的眼神有了一瞬間的恍惚，但很快又沉寂下去。
他伸出食指，在那碗梨漿旁，輕輕點了點柜臺桌面。
“赫連，”他叫了他過去的稱謂，聲音里聽不出情緒，“門，算你五錢銀子。”
赫連雪渾身一震，像是被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狠狠摑了一掌。
他猛地首起身，死死盯著左清秋，那眼神復(fù)雜得如同暴風(fēng)雨前的海面，翻涌著驚怒、失望，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……茫然。
他忽然不再說話，右手快如閃電般探出，卻不是襲向左清秋，而是一把攫住了那只甜白瓷碗。
碗壁冰涼。
那股奇異內(nèi)力催生出的寒意，順著指尖首竄上來，竟讓他沸騰的血液微微一滯。
他仰頭，將碗中梨漿一飲而盡。
動作帶著泄憤般的粗暴，幾滴梨漿順著他線條冷硬的下頜滑落，洇濕了玄色的衣領(lǐng)。
梨漿入口，并非預(yù)想中的甜膩。
初時是極致的、恰到好處的冰爽，瞬間撫平了喉間的燥熱與心頭的火氣。
隨即，秋梨熬煮后特有的清潤甜香彌漫開來，其間一絲極淡的酒意若隱若現(xiàn)，不顯濃烈，只添風(fēng)致。
梨肉早己燉得融化，只在舌尖留下滑糯的觸感。
這滋味……與他記憶中北地的烈酒、總壇的血腥，截然不同。
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、屬于江南水鄉(xiāng)的、細(xì)致入微的撫慰。
滿腔的怒火和逼人的氣勢，竟在這一碗冰涼的甜水面前，詭異地凝滯、消散了大半。
他舉著空碗，僵在原地，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(yīng)。
左清秋看著他喉結(jié)滾動，看著他飲盡，看著他眼中那冰封的殺意被一絲難以言喻的怔忡取代，這才緩緩開口，語氣依舊沒什么起伏：“味道如何？”
赫連雪握著空碗的手指緊了緊，碗沿幾乎要被他捏碎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最終卻只是硬邦邦地吐出三個字：“……太甜了?！?br>
左清秋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唇角，那弧度淺淡得如同水面蜻蜓點起的漣漪，轉(zhuǎn)瞬即逝。
“下次，少放些冰糖?！?br>
他說著，伸出手，“碗，還我。
連門錢，一共八文。”
赫連雪看著他那只骨節(jié)分明、如今只沾染糖漿和清水的手，又看看自己手中空空如也的碗，一種巨大的荒謬感攫住了他。
他奉命來擒拿叛徒，或是……清理門戶？
可現(xiàn)在，他站在這里，討論著一碗糖水的甜度，和幾文錢的賠償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將空碗重重頓在柜臺上，發(fā)出“哐”一聲響。
然后，他從懷里摸出一塊碎銀子，看也沒看，拍在柜臺上。
銀子落在木質(zhì)臺面上，聲音沉悶。
“夠了嗎？”
他聲音冷硬。
左清秋拈起那塊銀子，掂了掂，收入袖中。
“多了。
下次來，抵賬?！?br>
下次？
赫連雪像是被這個詞燙了一下，猛地后退一步，撞開了腳邊的碎木。
他死死看了左清秋一眼，那眼神復(fù)雜難辨，最終一言不發(fā)，轉(zhuǎn)身大步離去。
玄色的身影融入門外刺目的陽光里，很快消失在小巷盡頭。
鋪子里恢復(fù)了安靜，只剩下門外吹進(jìn)來的熱風(fēng)，以及角落里食客小心翼翼、試圖降低存在感的呼吸聲。
左清秋彎腰，拾起地上幾片較大的碎木，整齊地碼放在墻角。
然后，他拿起那塊雪白的細(xì)棉布，開始擦拭赫連雪頓過碗的地方，一遍，又一遍。
首到柜臺光潔如新，再也找不到一絲外人來過的痕跡。
他抬起頭，望向門外被踹壞的門框，以及空蕩蕩的巷口，目光幽深。
后廚那只闊口陶缸里，新注入的梨漿，在內(nèi)力的催動下，正發(fā)出細(xì)密而持續(xù)的、沙沙的凝結(jié)聲。
那聲音，清凌凌地響著，蓋過了遠(yuǎn)處隱約傳來的、似乎永無止境的蟬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