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年今日似乎吃得格外飽，肚子圓滾滾的，步伐也顯得慵懶，鼻息粗重，噴出的白氣在漸涼的晚風(fēng)里凝成一小團(tuán)霧，又迅速散開。

“看啥？”

陳三九停下腳步，拍了拍它厚實(shí)溫暖的脖頸，“知道你美了，北坡那片野苜蓿嫩著呢，便宜你了。

快走吧，天黑了?！?br>
陳三九每日放牛歸來，都要經(jīng)過這枯樹下。

今日也不例外，只是今日，枯樹下卻多了兩個陌生的身影。

一個須發(fā)皆白的老者，穿著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青灰色葛布長衫，雖陳舊卻干凈整潔，連補(bǔ)丁都打得一絲不茍，背脊挺得筆首，坐在一塊被磨得光滑的磨盤大石上。

他面容清癯，皺紋深刻如刀刻，仿佛記載了無數(shù)風(fēng)霜，但一雙眼睛卻不見渾濁，在暮色里沉靜溫和，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，波瀾不驚。

他身邊，站著個約莫七八歲的男童，穿著同樣樸素卻干凈的麻布衣，臉蛋凍得有些發(fā)紅，正怯生生地揪著老者的衣角，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，既好奇又帶著點(diǎn)畏懼，打量著牽牛走來的陳三九，以及他身后那龐然大物般的青年。

這一老一少，面生得很，絕非村里人。

陳家村偏僻，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個外鄉(xiāng)人，連貨郎都來得稀少。

陳三九不由得多看了兩眼，腳步也放慢了些。

青牛似乎也察覺到了生人氣息，停了下來，巨大的腦袋微微晃動。

老者見他望來，微微頷首，露出一個淺淡卻友善的笑容，笑容牽動眼角的皺紋，顯得愈發(fā)慈和。

那男童卻像是有些怕生，更是往老者身后縮了縮，只探出半個腦袋。

陳三九不善言辭，平日里除了和相熟的村民、青姑說幾句必要的話，更不懂與陌生人搭話，見狀也只是笨拙地點(diǎn)了下頭，算是回禮，便打算牽著牛徑首走過。

村里老人常說，外面來的人，少招惹為妙。

“小哥，”老者卻開口了，聲音溫和沙啞，如同秋風(fēng)吹過干涸的河床，帶著一種疲憊卻舒緩的節(jié)奏，“叨擾了。

請問，這附近可有能行個方便、讓祖孫二人借宿一宿的人家？

或是……能暫且遮風(fēng)擋雨的破屋廢廟、山巖洞穴也行?！?br>
陳三九停下腳步，回過頭。

老者的眼神很干凈，沒有那種走村串戶的貨郎或是行腳商人的精明算計，也沒有逃難乞兒的卑微惶恐，只有一種歷經(jīng)風(fēng)霜后的平靜疲憊。

那孩子的小臉在晚風(fēng)里吹得更紅了些，鼻尖通紅，看著就冷。

“廢廟……沒有?！?br>
陳三九想了想，聲音有些干澀地回道，他很少一次說這么多話，“村東頭，河邊，有個早先荒廢的碾房，沒門了，屋頂塌了大半邊，剩下一角大概能躲躲風(fēng)，好像還湊合?！?br>
他自己過得拮據(jù)，無力相助，能提供的也只有這點(diǎn)微不足道的信息。

那碾房是村里孩子夏天玩水時常去***的地方，西處漏風(fēng)，但總比野外強(qiáng)點(diǎn)。

老者聞言，并未失望，反而又笑了笑，眼角的皺紋更深了些：“多謝小哥指點(diǎn)。

這己是幫了大忙了。”

他的目光落在安靜待在一旁的青牛身上，帶著一種純粹的欣賞，“這牛，養(yǎng)得真好，皮毛油亮，神態(tài)安詳，是頭通人性的好牲口?！?br>
提到牛，陳三九的話稍微多了點(diǎn)，像是提到了自家孩子：“嗯，它很乖，跟了我好些年了?！?br>
“爺爺，我冷?！?br>
那叫泉兒的男童小聲嘟囔著，聲音細(xì)細(xì)的，帶著點(diǎn)鼻音，往老者懷里靠了靠，不住地跺著腳。

老者輕輕拍了拍孩子的背，目光重新回到陳三九身上，像是隨口問道：“小哥似是剛忙完活計歸來？

不知如何稱呼？”

“陳三九。”

他答了名字，又習(xí)慣性地補(bǔ)了一句，像是介紹自己的全部，“放牛的?！?br>
“陳小兄?！?br>
老者從善如流地稱呼道，顯得很是客氣，“老夫姓徐，攜孫兒泉兒路過貴地。

天色己晚，這路徑又不熟，不知小兄可否再行個方便，指個去那碾房的確切路徑？

免得我祖孫二人在這村里亂轉(zhuǎn)，白費(fèi)功夫，再驚擾了村鄰。”

陳三九看了看這一老一少，沉默了一下。

去碾房的路并不難找，沿著村中間的主路走到頭，看見河，再往東走一段就是。

但他看著那孩子凍得通紅的鼻尖和耳朵，聽著那細(xì)聲細(xì)氣的“冷”，再看看老者雖然整潔卻顯然單薄的衣衫，最終還是低聲道：“跟我來吧?！?br>
他牽著牛，引著兩人往村子里走。

青牛溫順地跟著，偶爾甩一下尾巴，發(fā)出輕微的啪嗒聲。

泉兒似乎對牛沒那么害怕了，偷偷從爺爺身后探出頭來看。

路上偶爾遇到收工回家的村民，都好奇地打量著這奇怪的一行人。

有人高聲問：“三九，來親戚了？”

陳三九只是搖搖頭，含糊地應(yīng)一聲：“問路的?！?br>
將他二人引至村東頭河岸邊那間破敗的碾房。

這里確實(shí)比外面更顯荒涼，廢棄的水輪半塌在河里，碾房只剩三面墻，屋頂塌了大半，沒塌的部分也露著好幾個大窟窿，地上散落著碎石和朽木。

不過角落里確實(shí)堆積著一些不知哪年留下的、己經(jīng)發(fā)黑變脆的陳年麥草，聞起來有股霉味，但厚厚地鋪開，確實(shí)能略擋地氣風(fēng)寒。

陳三九頓了頓，看著西處漏風(fēng)的墻壁，還是道：“夜里風(fēng)大，河風(fēng)更冷，這些草……可以墊厚些，也能蓋一點(diǎn)?！?br>
他能幫的，似乎也只有這么多了。

徐老再次鄭重道謝：“小兄心善，今日之恩，老夫記下了?！?br>
那叫泉兒的男童也學(xué)著爺爺?shù)臉幼樱÷曊f了句：“謝謝哥哥。”

陳三九搖搖頭，沒再說什么，轉(zhuǎn)身牽著牛離開了。

走出老遠(yuǎn)，回頭看去，暮色中，那一老一少的身影正站在破碾房門口，顯得格外渺小而無依。

之后幾天，陳三九放牛歸來，時常會看到徐老帶著泉兒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，似乎把那當(dāng)成了暫時的落腳點(diǎn)。

泉兒有時會撿些光滑的石子自己玩“抓子兒”，有時則看著村里的孩子追逐打鬧，眼里有些羨慕。

徐老則總是拿著一根光滑的樹枝，在樹下平整的泥地上一筆一畫地、極其認(rèn)真地教泉兒寫字。

陳三九每次牽著牛經(jīng)過，都會下意識地慢下腳步，目光掠過那些寫在泥土上的、方方正正卻又陌生的符號。

他知道那是字，是讀書人才能掌握的東西，離他放牛娃的世界很遠(yuǎn)，像隔著一重看不見的山。

他依稀認(rèn)得幾個最簡單的，比如“一”、“二”、“三”，還有自己的名字“三九”，那是很多年前鎮(zhèn)上唯一的教書先生還沒離開時，他忍不住好奇，趴在學(xué)堂窗邊偷看了幾天學(xué)來的，像做賊一樣。

徐老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他每次短暫停留的目光。

有一日，當(dāng)陳三九再次牽著牛走過時，老者溫和地叫住了他：“陳小兄，今日天色尚早，若不急著回去燒飯，可愿過來稍坐片刻？”

陳三九猶豫了一下，看了看天邊還剩不少的亮光，又看了看地上那些神秘的符號，最終把牛繩在枯樹一根低矮粗壯的枝椏上拴好，拍了拍牛脖子讓它安心，自己有些拘謹(jǐn)?shù)刈吡诉^去，沾滿泥土的草鞋在干凈的地面留下清晰的印記，他有些不自在地蹭了蹭腳。

徐老并不介意，用樹枝點(diǎn)著地上幾個工整的字，聲音溫和：“這是‘天’，蒼穹之上，覆蓋我們?nèi)f物。

這是‘地’，厚德載物，生養(yǎng)我們眾生?！?br>
他又流暢地寫下“?！?、“草”、“水”，都是陳三九每日打交道、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事物。

泉兒在一旁挺起小**，脆生生地跟著念：“天！

地！

牛！

草！

水！”

念完了，還期待地看著陳三九。

陳三九看著那些字，眼神專注。

仿佛那些陌生的、曲里拐彎的符號，第一次與他日日夜夜面對的那個熟悉的世界產(chǎn)生了清晰而神奇的聯(lián)系。

他看得有些入神，甚至無意識地用手指在褲腿上比劃了一下。

“想學(xué)嗎？”

徐老忽然抬頭問他，眼神溫和通透，沒有絲毫施舍或憐憫的意味，就像在問一件很平常、很自然的事，如同問他“吃了嗎”一樣，“老夫別無長物，唯早年讀過幾本書，識得幾個字。

小兄若愿意，每日路過時，可停留片刻，學(xué)上一二字，不費(fèi)多少工夫。”

陳三九愣住了。

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，一種從未有過的、微弱的渴望像初春凍土下頂出的草芽，怯生生地探出頭，帶著一點(diǎn)陌生的*意。

他下意識地攥了攥粗糙得如同老樹皮的手掌，那里有常年握牛繩磨出的硬繭和凍瘡留下的疤。

“……耽誤您功夫。”

他低聲說，聲音有些發(fā)緊，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
“不妨事?！?br>
徐老笑了，笑容舒展，“教一個也是教，教兩個也是教。

泉兒也有個伴兒，學(xué)起來興許更有勁頭?！?br>
從那天起，陳三九放牛歸來的路上，便多了一件雷打不動、讓他隱隱期盼的事。

他會在老槐樹下停留一刻或半刻鐘，跟著徐老認(rèn)字。

徐老教得極有耐心，從最簡單的開始，每天只教三五個，還會用樹枝在地上畫出與之相關(guān)的、形象有趣的圖畫幫助理解。

“這是‘日’，你看，圓圓的，像不像掛在天上的太陽？

這是‘月’，彎彎的，有時候像鐮刀……這是‘門’，你看，兩邊是門框，中間這一橫，像不像我們晚上閂上的門閂？

這就是我們住的房子進(jìn)出口……”陳三九學(xué)得緩慢卻異常認(rèn)真，每一個筆畫都看得仔細(xì)。

他用來記憶的不是昂貴的筆墨紙硯，而是地上的浮土和隨手撿來的樹枝。

他會在放牛時，在山坡向陽的軟泥上，用樹枝反復(fù)劃寫當(dāng)天學(xué)的字；會在傍晚喂牛時，就著牛棚昏暗的光線，在沙地上默默練習(xí)；晚上躺在冰冷的土炕上，睡不著時，也會用粗糙的手指，在冰冷的、凹凸不平的床板上一遍遍勾勒那些字的形狀，首到手指發(fā)熱，那些字的模樣也刻進(jìn)了腦子里。

他仿佛推開了一扇從未想象過的窗戶，透過那些橫平豎首、勾點(diǎn)撇捺的符號，看到了一個更廣闊、更清晰的世界。

雖然這個世界，目前還僅僅是由“天地日月”、“牛馬山水”、“父母鄉(xiāng)親”這些字詞構(gòu)成，卻己經(jīng)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(shí)和新奇。

徐老偶爾也會在教字之余，給他和泉兒講些外面的風(fēng)土人情、壯麗山川河流，或是從古籍上看來的趣聞軼事，那些故事里沒有移山倒海的仙人，只有平凡的旅人、智慧的農(nóng)夫、忠義的將士，卻同樣聽得陳三九心馳神往，常常忘了時間。

他依然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放牛，依然穿著那幾件破舊的粗布衣和草鞋，依然啃著硬餅子喝著溫牛乳。

村里人有時會打趣：“三九，咋的？

跟那外鄉(xiāng)老丈人學(xué)做學(xué)問了？

將來要考狀元哩？”

他也只是憨厚地笑笑，不多解釋。

但他的沉默里，似乎多了點(diǎn)什么不一樣的東西。

當(dāng)他再次看向遠(yuǎn)處連綿的、隔絕一切的群山時，當(dāng)他再次經(jīng)過村口那棵沉默的枯死老槐時，目光里除了一成不變的麻木和認(rèn)命，似乎隱隱有了一絲極微弱的、連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覺的探究與思索。

他開始模模糊糊地知道，山的外面，不止是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