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繡踏著晨露的寒氣，深一腳淺一腳摸到城南那間矮瓦房時，斑駁的木門“吱呀”一聲錯開條縫。

阿婆枯瘦的臉探出來，看清她褲腳沾著的泥點、衣角撕裂的毛邊，渾濁的眼淚當即涌了出來，聲音發(fā)顫：“小小姐！

您還活著！

老天保佑，真是老天保佑啊！”

這是祖母生前最得力的老仆，無兒無女，守著這間老屋過了十余年，對林家的忠心半分未減。

她忙將方繡拉進屋，灶上的白粥正冒著暖霧，混著腌菜的咸香漫過來，堪堪驅(qū)散了方繡渾身的夜寒。

“孩子，”阿婆遞過粗布巾，指尖還帶著灶火的溫度，“這世間萬物都有定數(shù)，得到未必是福，失去也未必是禍。

越是難捱的時候，越別困在壞情緒里——不是要你心狠不疼自己，是得先走出困境，才能好好善待自己?！?br>
“阿婆，讓您擔心了?！?br>
方繡接過熱毛巾按在臉上，眼眶驟然發(fā)熱。

在這個陌生的時代，這聲“小小姐”像團暖火，燙得她心頭發(fā)顫。

安頓下來的第一晚，方繡就著油燈的微光，打開了貼身帶的紫檀木盒。

鎖扣“咔嗒”輕響，里面沒有金銀細軟，只有三本泛黃的線裝書，封面上是祖母清秀的小楷——《繡譜**》《針腳考》《染織記》。

翻開 pages，蠅頭小楷密密麻麻記著針法心得，連“鎖絲繡”銀線防潮的訣竅都標注得明明白白，末頁還夾著幾張失傳“盤金繡”的樣稿，金線在燈下泛著暗紋。

木盒最底層藏著個青瓷小盒，掀開蓋子的瞬間，靛藍、絳紫、秋香色的絲線泛著瑩潤光澤——竟是早己斷產(chǎn)的“云錦染”，當年專供宮廷的料子。

“這才是真寶貝?！?br>
方繡指尖撫過絲線，眼睛亮了。

她本就是現(xiàn)代頂尖的文物修復師，對古織繡工藝了如指掌，如今得了宗師親傳的秘籍，簡首如虎添翼。

處理完胳膊上的擦傷，她對著阿婆那面蒙著薄塵的銅鏡坐下。

鏡中少女右頰的紅褐色胎記格外扎眼，原主總愛低著頭，用發(fā)絲遮遮掩掩，反倒顯得畏縮。

“怕什么？”

方繡嗤笑一聲。

現(xiàn)代的遮瑕術、修容法她爛熟于心。

她找出剪刀，“咔嚓”幾聲剪去枯黃分叉的長發(fā)，留了齊肩的長度，用桂花油梳得順滑，露出光潔的額頭。

又翻出阿婆抽屜里的胭脂水粉，混著些許治燙傷的藥膏，按現(xiàn)代遮瑕的比例調(diào)制成膏體。

指尖蘸著膏體，對著鏡子細細涂抹——她沒把胎記完全蓋住，反倒順著那蝶形輪廓，用淡粉胭脂勾了幾筆翅尖，再點上幾粒銀粉當磷光。

片刻后，鏡中景象徹底變了：那胎記化作一只振翅欲飛的蝴蝶，襯得原本蒼白的臉頰多了幾分靈動，非但不丑，反倒成了獨一無二的印記。

她換上阿婆改小的月白色旗袍，料子是祖母當年剩下的杭綢，素雅卻挺括。

方繡挺首脊背，鏡中人眉眼還帶點少女的稚嫩，可那雙見過現(xiàn)代文明的眼睛里，藏著原主從未有過的銳利與從容。

“小小姐……”阿婆端著熱水進來，剛跨進門就定住了，手里的銅盆晃了晃，差點脫手，“您、您這模樣，真像老夫人年輕時！

那股子精氣神，一模一樣！”

方繡對著鏡子笑了，眼底卻閃過一絲銳光：“阿婆，以后會更好的。”

只是眼下，她缺一筆啟動資金。

記憶里，蘇家下周要在留園辦品鑒會，蘇慕青的父親要炫耀新收的“珍品”，其中三幅，正是當年從祖母手里巧取豪奪的繡品。

“品鑒會么？”

方繡指尖敲了敲紫檀木盒，唇角勾起一抹冷笑，“正好，該去給蘇家收點利息了。”

阿婆看著她眼中的光，隱約明白這孩子要做什么，雖攥著衣角有些擔憂，卻還是上前攥緊她的手：“要阿婆做些什么，您盡管說。”

“幫我備些東西就好?！?br>
方繡翻開《繡譜**》，指著其中一頁“雙面隱繡”的圖譜，“我要繡幅小玩意兒，給蘇家人添點樂子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