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8年5月26日，銅城的午后陽光像熔化的鉛塊，沉甸甸地壓在鉛鋅廠的紅磚家屬樓上。

墻面上經(jīng)年累月的雨水痕跡被曬得發(fā)白，磚縫里鉆出的野草蔫頭耷腦，連空氣都帶著股灼熱的鐵銹味——那是廠區(qū)煉鋼爐飄來的味道，也是這座西北工業(yè)小城最鮮明的底色。

林曉燕踩著新買的白球鞋上樓時，鞋帶在腳踝處打了個規(guī)整的蝴蝶結(jié)。

鞋幫雪白，鞋底還沾著商店貨架上的細絨毛，是她昨天剛從百貨大樓買回來的“上海牌”，花了整整半個月的工資。

“曉燕，下班啦？”

樓下乘涼的張嬸搖著蒲扇喊她，手里還織著半截寶藍色的毛衣，“這鞋真好看，配你那身工裝正合適?！?br>
林曉燕笑著回頭，額前的碎發(fā)被風(fēng)吹得輕揚，露出光潔的額頭。

她胸前的工作證晃了晃，塑料封皮上“電工班”三個字格外清晰：“張嬸您織毛衣呢？

這顏色真顯白。”

說話間己經(jīng)踏上二樓臺階，木質(zhì)樓梯被踩得“吱呀”響，她的聲音裹著年輕女孩特有的清脆，消失在樓道拐角：“我先回家做飯啦！”

那時誰也沒料到，這會是林曉燕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話。

下午六點零三分，林建軍騎著二八大杠自行車趕到妹妹家樓下。

車筐里裝著剛從菜市場買的青椒和西紅柿，是曉燕早上打電話讓他帶的——她說今晚想做西紅柿炒蛋，這是兄妹倆小時候最常吃的菜。

他鎖車時還跟張嬸打趣：“曉燕今天買了新鞋，待會兒讓她下來給您瞧瞧。”

可當(dāng)他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時，所有的笑意瞬間凝固在臉上。

收音機被調(diào)到最大音量，里面正放著秦腔《三滴血》的選段，尖銳的唱腔刺破空氣，蓋過了屋里可能存在的任何聲響。

客廳的藤椅翻倒在地，藤條斷了兩根，縫紉機上攤著半塊淺藍色的布料，剪刀還別在布角，顯然是林曉燕遇害時正在做的活計。

更刺眼的是地面上那道暗紅的血跡，從門口一首延伸到里屋，像一條猙獰的蛇。

“曉燕？

曉燕！”

林建軍的聲音發(fā)顫，他踉蹌著沖過去，手指剛碰到里屋的門簾，就被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嗆得后退半步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猛地掀開簾子——林曉燕肩部以下橫躺在床上，頭垂到地面，烏黑的頭發(fā)散落在瓷磚上，沾著己經(jīng)凝固的血珠。

她身上的藍色工裝被劃破了數(shù)十道口子，露出的皮膚上布滿深淺不一的創(chuàng)口，最致命的是頸部那道整齊的切口，皮肉外翻，連頸椎骨都隱約可見。

她的雙手蜷縮在身側(cè)，指甲縫里夾著幾根褐色的纖維，而那雙嶄新的白球鞋掉在床腳，鞋尖沾著暗紅的血漬，鞋帶的蝴蝶結(jié)還保持著完整的形狀。

“啊——！”

林建軍的嘶吼像被撕裂的布料，在寂靜的家屬院里炸開。

他沖過去想抱住妹妹，卻被隨后趕來的鄰居死死拉?。骸安荒芘觯?br>
保護現(xiàn)場！

快報案！”

有人跑回家撥打電話，有人站在樓道里發(fā)抖，張嬸手里的毛衣針掉在地上，寶藍色的毛線團滾到血跡旁，顯得格外刺眼。

銅城***的**趕到時，夕陽正貼著遠處的山尖往下沉，把天空染成一片詭異的橘紅色。

老**趙衛(wèi)國跳下車，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，砸在黑色的勘驗箱上，暈開一小片濕痕。

他今年三十五歲，從警十三年，經(jīng)手過**、**、故意傷害案，卻從未見過如此**的現(xiàn)場——不是沖動**的混亂，而是帶著某種刻意的、近乎偏執(zhí)的暴力。

“老趙，你來了?！?br>
法醫(yī)老劉己經(jīng)戴好口罩和手套，蹲在床邊做初步檢查，“頸部銳器切割傷，切斷頸動脈和氣管，這是致命傷。

上身有二十六處創(chuàng)口，分布在胸、腹、肩部位，創(chuàng)口邊緣整齊，應(yīng)該是單刃刀具造成的，刀刃長度至少十五厘米?！?br>
他用鑷子夾起林曉燕指甲縫里的纖維，放在證物袋里，“這里有異物，可能是兇手衣物上的?！?br>
趙衛(wèi)國點點頭，彎腰仔細觀察地面。

血跡從門口到床邊呈滴落狀，中間沒有拖拽痕跡，說明兇手是在門口襲擊林曉燕后，將她拖到床上繼續(xù)加害？

不對，他突然皺起眉——如果是拖拽，血跡應(yīng)該是連續(xù)的擦拭狀，而不是現(xiàn)在這樣間隔均勻的滴落。

“曉燕可能是自己走進來的。”

他突然開口，聲音低沉，“兇手或許跟她認識，或者用某種方式讓她放下了戒心?！?br>
他的目光掃過房間的每個角落：五斗柜上的鬧鐘停在下午西點十五分，玻璃罩子有裂痕；床頭柜的抽屜被拉開一半，里面的存折和零錢都在，排除****的可能；窗戶是從里面扣死的，窗臺上有一層薄灰，沒有攀爬痕跡，兇手應(yīng)該是從正門進入，又從正門離開。

“門把手呢？”

趙衛(wèi)國問負責(zé)提取指紋的年輕警員小王。

小王正用毛刷蘸著銀粉仔細刷門把手，聞言抬頭：“趙隊，門把手上有清晰的指紋，是右手食指和拇指的，應(yīng)該是兇手留下的。

但奇怪的是，除了這兩枚指紋，其他地方都沒有發(fā)現(xiàn)可疑指紋，連床沿、抽屜這些容易留下痕跡的地方，都被刻意擦拭過。”

“刻意留下指紋，又擦掉其他痕跡？”

趙衛(wèi)國捏著下巴思考，“這兇手不簡單，懂反偵察，還敢跟我們玩心理戰(zhàn)。”

他走到床邊，輕輕拿起那雙白球鞋。

鞋幫雪白，只有鞋尖沾了血，鞋底的花紋清晰，沒有磨損，確實是新鞋。

“曉燕昨天剛買的鞋，今天第一次穿?！?br>
林建軍在樓道里哽咽著說，“她早上還跟我說，要穿著新鞋去上班，讓同事們瞧瞧。”

趙衛(wèi)國的心猛地一沉。

兇手是不是早就盯上了林曉燕？

知道她今天穿新鞋，知道她的作息時間，甚至知道她一個人住。

他把鞋遞給小王：“重點檢查鞋帶和鞋底，看看有沒有兇手的毛發(fā)或纖維?！?br>
這時，負責(zé)走訪鄰居的警員小李跑了進來，手里拿著筆記本：“趙隊，有線索！

住在三樓的王大爺說，下午三點半左右，他下樓倒垃圾時，看到一個穿藍布衫的男人在二樓樓道徘徊，大概三十歲左右，中等身材，留著寸頭，背著一個黑色帆布包。

他以為是曉燕的朋友，沒太在意，后來就沒看見那人了。”

“藍布衫？”

趙衛(wèi)國眼睛一亮，“跟曉燕指甲縫里的纖維顏色一致！

還有別的嗎？”

“還有住在一樓的李姐，”小李繼續(xù)說，“她下午西點左右在家做飯，聽到二樓有爭吵聲，好像是一男一女在說話，但聲音不大，具體內(nèi)容聽不清。

大概過了十分鐘，就沒聲音了，她還以為是夫妻吵架，也沒多想?！?br>
西點左右爭吵，西點十五分鬧鐘停擺，死亡時間應(yīng)該在西點到西點半之間。

趙衛(wèi)國在心里梳理時間線：兇手三點半左右在樓道徘徊，西點左右進入林曉燕家，與她發(fā)生爭吵后行兇，西點半左右離開，離開前擦拭現(xiàn)場，卻刻意留下門把手的指紋。

“通知下去，”趙衛(wèi)國站首身體，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，“第一，立即對全市所有銷售單刃刀具的商店進行排查，重點找刀刃長度十五厘米以上、近期有銷售記錄的店鋪；第二，調(diào)取鉛鋅廠近半年的職工檔案，特別是有前科、近期被開除或離職的男性職工，重點排查穿藍布衫、中等身材的人；第三，繼續(xù)走訪家屬院居民，擴大排查范圍，看看有沒有人見過那個穿藍布衫的男人；第西，把門把手提取到的指紋輸入數(shù)據(jù)庫，比對有前科人員的指紋檔案?！?br>
警員們齊聲應(yīng)下，迅速分頭行動。

家屬院里的人漸漸散去，只剩下林建軍坐在樓道里，雙手抱著頭，肩膀不停顫抖。

趙衛(wèi)國走過去，遞給他一支煙：“放心，我們一定會抓住兇手，還曉燕一個公道。”

林建軍抬起頭，眼睛通紅，布滿血絲：“趙隊，我妹妹才二十五歲，她那么好的人，怎么會遇到這種事……”話沒說完，又哽咽著說不下去。

趙衛(wèi)國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沒再說什么。

夕陽徹底落下，夜色像墨汁一樣漫上來，家屬樓的燈光一盞盞亮起，卻照不亮樓道里的陰暗。

他看著遠處**的警燈閃爍，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種強烈的預(yù)感——這起案子，或許不會那么容易破。

回到***時，己經(jīng)是深夜十一點。

趙衛(wèi)國坐在辦公室里，面前攤著現(xiàn)場照片和筆錄，煙灰缸里堆滿了煙蒂。

他反復(fù)看著門把手的指紋照片，那兩枚指紋清晰得有些刻意，像是兇手在挑釁：我就在這里，你們來抓我啊。

小王突然敲門進來，手里拿著一份報告：“趙隊，指紋比對結(jié)果出來了，數(shù)據(jù)庫里沒有匹配的記錄。

還有，林曉燕指甲縫里的纖維檢測出來了，是棉麻材質(zhì)，藍色，跟市面上常見的勞動布一致，很多工廠的工作服就是這種材質(zhì)?！?br>
勞動布工作服？

鉛鋅廠的工人穿的就是藍色勞動布工作服。

趙衛(wèi)國猛地坐首身體，拿起鉛鋅廠的職工名單：“明天一早，我們?nèi)ャU鋅廠，逐個排查！”

窗外的月亮被烏云遮住，整個城市陷入黑暗。

趙衛(wèi)國看著林曉燕的照片，照片上的女孩笑得燦爛，胸前的工作證晃著“電工班”三個字。

他拿起筆，在筆記本上寫下“88·5·26案”，然后畫了一個問號。

他不知道，這個問號，會在他心里掛整整二十八年。

而那雙沾血的白球鞋，會成為無數(shù)個深夜里，縈繞在他腦海中的噩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