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在第二天清晨終于歇了，蘇家別墅前的香樟樹葉還掛著水珠，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，像把昨夜的狼狽都一點點抖落。

可客廳里的空氣卻比雨夜還要凝滯，雕花紅木茶幾上擺著兩只未碰過的骨瓷茶杯，水汽在杯壁暈出淺淡的水痕，又慢慢干涸，像沒人在意的尷尬。

林微雨站在客廳角落的落地燈旁，身上還穿著傭人找出來的舊睡衣——那是蘇曼琪幾年前穿過的款式，領口松垮，袖口還磨了邊，套在她瘦削的身上晃蕩蕩的。

她的頭發(fā)用一根簡單的皮筋束在腦后，發(fā)梢還帶著沒干透的潮氣，垂在肩頭輕輕晃。

她不敢抬頭，只能盯著自己的鞋尖——那是一雙明顯不合腳的拖鞋，鞋底硬得硌人，是傭人隨意從儲物間翻出來的。

客廳中央的真皮沙發(fā)上，柳玉茹緊緊攥著蘇曼琪的手，指節(jié)都泛了白。

蘇曼琪靠在母親懷里，臉上還帶著昨夜沒散的驕縱，只是眼神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。

她時不時抬眼瞟向林微雨，像在確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“姐姐”會不會突然消失——可每次看到林微雨那副安靜又倔強的模樣，她心里的煩躁就多一分，忍不住往柳玉茹懷里又縮了縮：“媽，你說她會不會是拿了假的證明來騙我們？

你看她穿的那樣子，哪里像蘇家的人？”

柳玉茹拍著女兒的手背，聲音帶著刻意的鎮(zhèn)定，卻掩不住顫抖：“別胡說，咱們蘇家還能讓人隨便騙了？

等鑒定結果出來，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?！?br>
話雖這么說，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林微雨身上。

這個女孩的眉眼太像蘇振邦了——尤其是那雙眼睛，眼尾微微上挑，笑起來會有淺淺的臥蠶，和蘇振邦年輕時候的照片幾乎一模一樣。

可她又不敢深想，十八年的母女情分，早己像藤蔓一樣把她和蘇曼琪纏在一起，怎么可能說斷就斷？

蘇振邦坐在主位沙發(fā)上，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，發(fā)出“篤、篤”的輕響，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。

他手里捏著那張泛黃的出生證明，紙邊都被磨得卷了毛，上面“蘇振邦柳玉茹”的名字還能看清，只是嬰兒的名字一欄空著，只有一個模糊的指印。

他抬眼看向林微雨，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女兒，穿著不合身的衣服，站在角落里像株被風雨打蔫的野草，可脊背卻挺得筆首，沒有一點討好或怯懦的樣子。

這讓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在鄉(xiāng)下插隊的日子，那時候的人都帶著一股韌勁兒，再苦的日子也能扛過去。

“你在鄉(xiāng)下……跟著誰過？”

蘇振邦突然開口，聲音打破了客廳的沉寂。

林微雨愣了一下，才慢慢抬起頭，眼神干凈又坦誠：“跟著養(yǎng)母李桂蘭，她去年冬天走了?！?br>
她的聲音很輕，卻沒有哭腔，只是提到“走了”兩個字時，喉結輕輕滾了一下。

柳玉茹聽到“李桂蘭”這個名字，心里突然“咯噔”一下——她好像在哪里聽過這個名字，可一時又想不起來，只覺得心里發(fā)慌，趕緊打斷：“振邦，現(xiàn)在說這些有什么用？

等鑒定結果出來再說吧?！?br>
蘇振邦沒再追問，只是把出生證明放在茶幾上，嘆了口氣：“我己經(jīng)聯(lián)系了鑒定機構，今天上午就會有人來取樣。

不管結果怎么樣，我們都要面對?！?br>
上午十點，鑒定機構的工作人員準時到了。

穿著白大褂的女人拿著采樣盒走進客廳，先給蘇振邦和柳玉茹各取了口腔黏膜樣本，然后走到林微雨面前。

林微雨看著那根細長的棉簽，手微微抖了一下，卻還是配合地張開嘴。

旁邊的蘇曼琪突然站起來，聲音帶著尖刻：“你會不會弄??？

別弄錯了樣本！”

工作人員愣了一下，隨即禮貌地說：“請放心，我們會嚴格按照流程操作，不會出錯。”

蘇曼琪還想說什么，被柳玉茹拉住了。

柳玉茹看著工作人員把樣本裝進密封袋，心里像壓了塊石頭，沉甸甸的。

她不敢看林微雨的眼睛，只能低頭摩挲著沙發(fā)上的花紋，腦子里亂糟糟的——一會兒想起蘇曼琪小時候第一次叫“媽媽”的樣子，一會兒又想起林微雨站在雨里的狼狽模樣，兩種畫面在腦子里打架，讓她頭疼欲裂。

工作人員走后，客廳里又恢復了安靜。

蘇曼琪回了房間，柳玉茹借口收拾廚房也走了，只剩下蘇振邦和林微雨兩個人。

蘇振邦看著林微雨，心里滿是復雜的情緒——愧疚、疑惑、還有一絲莫名的期待。

他想問問她這些年在鄉(xiāng)下過得怎么樣，有沒有受過苦，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，最后只說：“你先去樓上找個房間住下吧，傭人會給你準備新的衣服和用品?！?br>
林微雨點了點頭，轉身往樓梯走。

樓梯的扶手是紅木做的，雕著復雜的花紋，她走得很輕，生怕弄壞了什么。

走到二樓拐角時，她看到蘇曼琪站在走廊盡頭的房間門口，正惡狠狠地盯著她：“別以為你做了鑒定就能留在蘇家，我不會讓你搶走我的東西的！”

林微雨停下腳步，看著蘇曼琪，眼神里沒有憤怒，只有一絲疲憊：“我沒有想搶你的東西，我只是想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?！?br>
說完，她沒再停留，繼續(xù)往樓上走，找了一間靠角落的房間推開門。

房間很小，只有一張床和一個衣柜，窗戶對著后院的花園，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，落在地板上，暖融融的。

這是她第一次住這么干凈的房間，以前在鄉(xiāng)下，她住的房子漏風漏雨，冬天冷得連被子都捂不熱。

接下來的三天，蘇家像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
柳玉茹很少說話，每天除了做飯就是待在房間里；蘇曼琪對林微雨視而不見，偶爾碰面也會故意撞她一下；蘇振邦每天早出晚歸，好像想用工作逃避家里的壓抑。

林微雨則待在房間里，要么看書，要么坐在窗邊發(fā)呆，她不敢主動和蘇家人說話，怕自己打擾到他們的生活。

第三天下午，蘇振邦拿著鑒定報告回到家。

他推開家門時，柳玉茹和蘇曼琪正坐在客廳里，電視開著，卻沒人看。

林微雨聽到開門聲，從房間里走出來，站在樓梯上往下看。

蘇振邦把報告放在茶幾上，手指有些顫抖。

柳玉茹的目光緊緊盯著那份報告，嘴唇動了動，卻不敢伸手去拿。

蘇曼琪也緊張地湊過來，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
“結果……出來了?！?br>
蘇振邦的聲音有些沙啞，他拿起報告，翻開第一頁，上面的結論清晰地印在紙上：“經(jīng)鑒定，林微雨與蘇振邦、柳玉茹符合親生血緣關系，親權指數(shù)大于99.99%?！?br>
“不可能！”

柳玉茹突然尖叫起來，一把搶過報告，手指在紙上劃過，像是要把那些字摳掉。

她反復看了好幾遍，眼淚突然涌了出來，抱著蘇曼琪哭喊道：“這不可能！

曼琪才是我養(yǎng)了十八年的女兒，你怎么會是我的孩子？

這一定是弄錯了，一定是！”

蘇曼琪也傻了，她看著報告上的字，腦子里一片空白。

她一首以為林微雨是來騙錢的，是來搶她的父母的，可現(xiàn)在這份報告卻告訴她，她不是蘇家的女兒，那個穿著舊衣服的女孩才是。

巨大的恐慌像潮水一樣把她淹沒，她抓住柳玉茹的胳膊，哭著說：“媽，你別信這個報告，這是假的！

我才是你的女兒，我不要離開你！”

柳玉茹抱著蘇曼琪，哭得渾身發(fā)抖：“曼琪，我的曼琪，媽不會讓你走的，不管你是誰的女兒，你都是**曼琪！”

林微雨站在樓梯上，看著客廳里相擁而泣的母女，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著疼。

她知道自己終于找到了親生父母，可看到他們對蘇曼琪的在意，她又覺得自己像個多余的人。

她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，疼得讓她清醒——她以為找到親生父母就能擁有家，可現(xiàn)在才發(fā)現(xiàn)，這個家早就有了屬于自己的溫暖，她的出現(xiàn)，不過是打破了這份溫暖的闖入者。

蘇振邦看著哭成一團的母女，又看看站在樓梯上沉默的林微雨，心里像壓了塊巨石。

他走上前，想安慰柳玉茹，卻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
最后，他只能轉向林微雨，聲音帶著愧疚：“微雨，對不起，讓你受了這么多苦。

以后，這里就是你的家?！?br>
林微雨看著蘇振邦，眼眶慢慢紅了。

她想說“謝謝”，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哽咽，只能輕輕點了點頭。

陽光從客廳的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她的身上，卻沒讓她覺得暖和——她知道，找到親生父母只是開始，接下來的路，或許比在鄉(xiāng)下的日子更難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