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周皇都，天啟城。

朱雀門巍然屹立，九丈高的門樓下，人潮如海，歡聲雷動。

今日是鎮(zhèn)北王林風，率北府軍大破蠻族三十萬聯(lián)軍，凱旋歸朝之日。

持續(xù)了三年的北境血戰(zhàn)，終以一場輝煌的勝利宣告結束。

那個被譽為“不敗軍神”的男人，回來了。

街道兩側，萬民擁簇，香花與彩綢漫天飛舞，落在北府軍玄黑色的甲胄上。

這些士兵的面容大多稚嫩，卻帶著身經(jīng)百戰(zhàn)的沉毅與肅殺。

他們的盔甲上遍布刀痕箭孔，軍旗雖己破損，卻依舊在風中獵獵作響，那面繡著“林”字的帥旗，更是如同一座移動的黑色山巒，壓得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。

行在隊列最前方的，正是林風。

他跨坐在一匹通體烏黑的戰(zhàn)馬“踏雪”之上，身披玄鐵山文甲，腰懸長劍“驚蟄”。

他并未佩戴王爵冠冕，僅以一條黑色發(fā)帶束起長發(fā)。

那張俊朗的面容上帶著幾分沙場留下的風霜，一雙眼眸深邃如夜，平靜地掃過眼前鼎沸的人群與巍峨的皇城，看不出半分喜悅，也無絲毫驕矜。

仿佛這場足以載入史冊的潑天大功，于他而言，不過是分內(nèi)之事。

“王爺威武！

北府軍威武！”

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，隨即，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響徹云霄。

無數(shù)百姓熱淚盈眶，他們知道，是這個男人和他的軍隊，用血肉之軀，為他們擋住了北境的戰(zhàn)火，換來了身后的安寧。

林風身旁的副將陳武，一個滿臉絡腮胡的壯漢，激動得虎目含淚，他壓低聲音道：“王爺，您聽聽，這是百姓的心聲。

陛下定會重賞我北府軍三萬將士！”

林風沒有回頭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。

他的目光，越過歡呼的人群，越過高聳的朱雀門，望向了那片金碧輝煌的宮殿群。

那里，才是決定他與這三萬袍澤命運的地方。

他期待的，從來不是封賞，而是一份信任，一份足以讓將士們流血犧牲之后，能安然解甲歸田的信任。

大軍在朱雀門前的巨大廣場上停下。

按照禮制，天子將遣重臣在此宣旨，迎接功臣入城。

鼓樂聲漸息，人群也安靜下來。

只見宮門緩緩打開，一隊金甲禁軍魚貫而出，分列兩側，氣勢森嚴。

隨后，一名身著緋色官袍，面白無須的老太監(jiān)，手捧一卷明黃圣旨，在兩名小太監(jiān)的攙扶下，步履緩慢地走了出來。

是內(nèi)廷總管，李德全。

陳武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
按理，迎接凱旋大軍，當由丞相或太尉這等外朝重臣出面，以示恩寵。

派一個內(nèi)廷總管前來，雖不算失禮，卻也絕非榮寵。

林風的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凝，心中那絲若有若無的不安，悄然擴大。

李德全走到陣前，那張保養(yǎng)得極好的臉上堆滿了虛假的笑容，尖細的嗓音在廣場上空響起：“鎮(zhèn)北王林風，接旨?！?br>
林風翻身下馬，單膝跪地，身后三萬北府軍將士亦隨之甲胄鏗鏘，齊齊跪倒。

“臣，林風，恭迎圣旨?！?br>
他的聲音沉穩(wěn)有力，不卑不亢。

李德全滿意地點點頭，緩緩展開圣旨，清了清嗓子，用一種抑揚頓挫的古怪調(diào)子念道：“奉天承運皇帝，詔曰：鎮(zhèn)北王林風，統(tǒng)帥北府軍，于天狼關外，大破蠻族，揚我國威，功在社稷，朕心甚慰?！?br>
念到此處，李德全頓了頓，抬眼看了一眼林風。

北府軍的將士們臉上都露出了興奮與期待的神色。

然而，李德全接下來的話，卻如一盆冰水，將所有人的熱情瞬間澆滅。

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而冰冷。

“然，有密報呈上，鎮(zhèn)北王林風擁兵自重，通敵叛國！

其罪證確鑿，天地不容！

朕念其曾有微功，不忍立時處決，特下此詔，著即刻**林風兵權，押入天牢，聽候三司會審！

北府軍將士，原地解散，聽候整編！

欽此！”

這幾句話，如同一道道驚雷，在廣場上炸響。

整個世界，仿佛在這一瞬間，徹底死寂。

百姓們臉上的笑容凝固了，他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北府軍的將士們更是個個目瞪口呆，隨即，滔天的憤怒與屈辱涌上心頭。

通敵叛國？

這個罪名，安在了剛剛為國朝流盡鮮血的統(tǒng)帥身上？

這是何等的荒謬！

何等的諷刺！

“放屁！”

一聲怒吼打破了死寂。

副將陳武猛地站起身，腰間的佩刀“嗆啷”一聲出鞘半寸，他雙目赤紅，指著李德全怒喝道：“你這閹人，竟敢假傳圣旨，污蔑王爺！

我北府軍將士在北境拋頭顱灑熱血，尸骨堆積如山，才換來這場勝利。

如今我等凱旋，等來的不是封賞，竟是叛國的罪名？

天理何在！”

“天理何在！”

三萬北府軍將士齊聲怒吼，聲震西野。

那股尸山血海中磨礪出的鐵血煞氣，沖天而起，讓周圍的金甲禁軍臉色發(fā)白，不自覺地后退了半步。

李德全被這股氣勢嚇得渾身一顫，但他畢竟是宮中老人，很快鎮(zhèn)定下來，色厲內(nèi)荏地尖叫道：“放肆！

陳武，你想**不成？

圣旨在此，豈容爾等質(zhì)疑！

來人，將此亂言之將拿下！”

他話音剛落，兩側的金甲禁軍立刻上前，手中的長戟對準了陳武。

廣場周圍，不知何時，涌出了更多的禁軍，他們張開**，寒光閃閃的箭頭，遙遙指向廣場中央的北府軍。

“轟隆隆——”沉重的聲響傳來，那扇剛剛為他們打開的朱雀門，正在緩緩關閉。

陽光被巨大的門扉遮擋，在地上投下越來越大的陰影，如同一個正在收緊的牢籠。

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。

所有人都看明白了。

這不是迎接，這是一場鴻門宴。

所謂的凱旋，不過是誘餌，將北境最精銳的軍隊，誘進一個插翅難飛的絕地。

陳武還想再說什么，卻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。

是林風。

他不知何時己經(jīng)站了起來，臉上依舊平靜，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中，此刻卻燃著兩簇幽冷的火焰。

他沒有看李德全，也沒有看那些劍拔弩張的禁軍。

他的目光，穿透了那扇即將閉合的城門，望向了皇宮深處，仿佛要看清那龍椅之上，端坐著的是怎樣一副面孔。

“陛下，當真要如此？”

他輕聲問道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。

無人回答。

回答他的，是朱雀門徹底關閉時，那一聲沉重到令人絕望的巨響。

李德全臉上露出了得意的冷笑：“林風，你還不束手就擒？

難道真要背上謀逆的罪名，讓你林家滿門抄斬嗎？”

林風緩緩收回目光，落在了李德全的臉上。

那眼神，沒有憤怒，沒有恐懼，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冰冷。

“我林風，十五歲從軍，鎮(zhèn)守北境十年，大**百余戰(zhàn)，未嘗一敗。

斬敵酋，筑京觀，為大周拓土千里，流血漂櫓。

我以為，我?guī)Щ貋淼氖呛推脚c榮耀，沒想到，卻是我三萬袍澤的死期，和我林氏一族的絕路?！?br>
他的聲音很平淡，像是在訴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。

“我只想問一句，所謂的罪證，是什么？”

李德全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函，高高舉起，朗聲道：“此乃蠻族可汗寫給你的親筆信，信中約定，你假意決戰(zhàn)，實則獻出天狼關，事成之后，你我兩國，劃江而治！

這封信，是從蠻族大營中搜出，鐵證如山，你還有何話可說！”

林風看著那封信，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里，帶著無盡的悲涼與嘲諷。

“劃江而治？

好大的手筆。

為了構陷我，連半壁江山都舍得許諾出去。”

他搖了搖頭，緩緩拔出了腰間的“驚蟄”劍。

劍身如一泓秋水，映出他冰冷的臉龐。

“欲加之罪，何患無辭。

既然陛下不給我林風活路，不給我北府軍將士活路……”他頓了頓，劍鋒遙指前方，聲音陡然拔高，如同九天驚雷。

“那這條路，我自己，來走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