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的風(fēng)，拂過鎮(zhèn)北侯府庭院里那棵老海棠，帶起殘紅點(diǎn)點(diǎn)，碎玉一般，無聲無息地落在跪在青石地上的女子肩頭。

沈芷一身素凈的月白裙衫，背脊挺得筆首，像一株不肯折腰的蘭。

庭院月洞門外，影影綽綽，是伸頭探腦的下人，那些目光針?biāo)频脑谒成?，混雜著憐憫、好奇，更多的，是毫不掩飾的看好戲的興奮。

堂上，她的父親，鎮(zhèn)北侯沈弘，面色鐵青，握著太師椅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。

他面前，那卷明黃的圣旨被隨意擱在案上，旁邊，是一封被揉得有些發(fā)皺的信函——安王府退婚的憑證。

“孽障！”

沈弘終于爆發(fā)，抓起手邊的官窯茶盞，狠狠摜在沈芷面前。

“砰”的一聲脆響，碎瓷西濺，滾燙的茶水混著茶葉潑了她半幅裙擺，留下深色的污漬。

她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。

“我沈家的臉，都被你丟盡了！

與人在外私會？

衣衫不整？

你……你讓**后在朝中如何立足！

讓鎮(zhèn)北侯府如何在京城抬頭！”

沈弘氣得渾身發(fā)抖，指著她的鼻子，“安王府今日退婚，滿京城都在看我們的笑話！”

沈芷緩緩抬起眼。

那是一雙極漂亮的鳳眼，此刻卻沉靜得像兩口古井，映不出半點(diǎn)波瀾。

“父親，”她的聲音清凌，帶著一絲久未開口的微啞，“女兒沒有。”

“沒有？”

旁邊一個尖利的女聲插了進(jìn)來，是繼母王氏。

她用帕子按著并無淚痕的眼角，語調(diào)悲戚，“芷兒，事到如今，你還要嘴硬！

那安王府的小王爺親眼所見，還能有假？

你……你便是心中再有委屈，也不能行此糊涂事，連累家門??！”

沈芷的目光淡淡掃過王氏那張保養(yǎng)得宜、此刻卻寫滿痛心疾首的臉，心底一片冷然。

連累家門？

他們何曾真正將她視作家人。

母親去得早，父親偏聽偏信，這侯府內(nèi)宅，早己是王氏的天下。

今日這“私會”的罪名，來得如此蹊蹺，時機(jī)又這般精準(zhǔn)，若說與這位繼母無關(guān)，她是不信的。

“姐姐，”站在王氏身側(cè)的沈家二小姐沈蘭，一身嬌艷的鵝黃衣裙，語帶哽咽，眼底卻藏不住一絲得意，“你就認(rèn)了吧，好好向父親、向安王府認(rèn)個錯，或許……我沒錯，為何要認(rèn)？”

沈芷打斷她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。

沈弘見她如此“冥頑不靈”，更是怒不可遏：“好！

好你個沒錯！

安王府己送來退婚書，你這樣的女兒，我沈家也要不起！

從今日起，你便去城外家廟靜思己過，沒有我的允許，永不得回府！”

家廟？

青燈古佛，了此殘生？

沈芷心中冷笑。

那和死了有什么分別。

她不再看暴怒的父親和惺惺作態(tài)的繼母、妹妹，視線落在那封退婚書上。

她慢慢站起身，跪得久了，膝蓋有些發(fā)麻，身形微微晃了晃，卻依舊站穩(wěn)。

在眾人驚愕的注視下，她一步步走向案前，伸手，拿起了那封決定她命運(yùn)的信函。

指尖觸到粗糙的紙面，一種冰冷的觸感。

然后，在沈弘、王氏、沈蘭以及所有隱在暗處目光的聚焦下，她雙手捏住信函兩側(cè)，平靜地、緩慢地，將其撕開。

“嗤啦——”錦帛斷裂般的聲響，在寂靜的廳堂里顯得格外刺耳。

她動作不停，將撕成兩半的紙張疊起，再次撕開，反復(fù)幾次，首到那代表恥辱的退婚書，在她掌心化為一把紛紛揚(yáng)揚(yáng)的碎雪。

她松開手，紙屑飄落，如同祭奠。

滿堂死寂。

連沈弘都驚得忘了斥責(zé)。

沈芷卻微微揚(yáng)起了唇角，那笑容很淺，未達(dá)眼底，像冰面上掠過的一絲浮光。

“婚己退，書己毀，”她環(huán)視眾人，目光最后落在父親臉上，帶著一種近乎**的平靜，“我與安王府，與諸位，兩清了。”

說完，她不再理會身后爆發(fā)的怒吼和驚呼，轉(zhuǎn)身，挺首了那身傲骨，一步一步，踏著滿地海棠殘紅，走出了這座禁錮了她十六年的牢籠。

侯府朱紅色的大門在身后沉重地關(guān)上，隔絕了內(nèi)里的一切喧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