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完全黑后，周峻才回來。

我已經(jīng)自己處理好了額頭的傷口，正在廚房煮面條。

鍋里咕嘟咕嘟的聲音填滿了沉默的空間。

他手里提著一個紙包，是醫(yī)務(wù)室的紅藥水和紗布。

進門時腳步頓了頓，像是在斟酌用詞：“給你拿了點藥?！?br>
我沒有理他，專心致志地往面湯里打雞蛋。

那是我省下的配給券換來的，本來想給他補身子的。

我的沉默顯然出乎他的意料。

他原本擺好了架勢，準備應(yīng)付我的哭鬧。

見我這樣平靜，反倒讓他坐立不安。

他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，終于沉不住氣：“世琳被你氣得暈過去了，現(xiàn)在還躺在醫(yī)務(wù)室。明天你必須去看她，給她道歉！”

這話像是一把鑰匙，打開了我的記憶閘門。

上一世我被關(guān)在原料倉庫里整整七天，出來后他也是這樣命令我去給葉世琳道歉。

那時的我又急又氣，指著他的鼻子罵他不要臉，說他和葉世琳勾三搭四。

他一怒之下搬去了單身宿舍，我又怕又悔，硬是跑去他那里死皮賴臉地認錯。

那天晚上，我用最**的方式求他回家，事后躺在簡陋的單人床上，看著他熟睡的側(cè)臉，心里卻只有無盡的屈辱。

想到那些不堪的往事，我的臉**辣地燙。

為什么老天要這樣捉弄我，讓我重生在這樣一個時刻？

為什么不能早一點，在我還沒有愛上他之前？

我深吸一口氣，回過神來。

這一世，我不會再重蹈覆轍。

從今以后，無論周峻怎樣偏袒葉世琳，我都不會插手。

這條充滿荊棘的路，我已經(jīng)走過一次了，不會再傻到重走第二遍。

“怎么，不愿意？”

見我不說話，他的語氣嚴厲起來，“你要是再敢鬧事，我就......”

“我知道了?！?br>
我平靜地打斷他的威脅，“明天我會去?！?br>
我的順從讓周峻愣住了。

他狐疑地打量我：“你最好說到做到，別想耍什么花樣。否則......”

“否則你就申請和我離婚，對嗎？”

我轉(zhuǎn)過身，第一次直視他的眼睛，嘴角帶著一絲諷刺的笑意。

周峻的臉沉了下來：“你！”

每次我做什么不合他心意的事情，他就拿離婚來威脅我。

“周峻，我按你的要求，去跟葉世琳道歉。你去打報告跟我離婚吧！”

我解開圍裙，直視著他的眼睛。

周峻嗤笑一聲，目光里滿是不屑：“裝什么裝？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？”
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
在他眼里，我不過是個愛慕虛榮的女工，為了攀上他這個干部，什么都肯做。

他太了解我的卑微了，所以根本不相信我會主動提離婚。

“我是認真的。”

我走進里屋，打開衣柜。

五年來，我一直穿著最樸素的藍色翻領(lǐng)衫和黑布裙，就因為周峻說要注意影響。

可笑的是，葉世琳卻能穿著花格子連衣裙在廠里晃悠。

我翻**底的紅色碎花布，那是去年就買好的。

我一直不敢穿，怕他說我不知分寸，給他丟人。

周峻站在門口，目光陰沉地看著我。

我知道他在等我服軟，可這一次，我不會再重蹈覆轍了。

他最后甩下一句“別給臉不要臉”，摔門而去。

我聽著他遠去的腳步聲，心里異常平靜。

我拿起針線，開始裁剪那匹紅色碎花布。

這是我最拿手的活計，不到一個鐘頭，一條合身的連衣裙就做好了。

對著鏡子試穿時，我忽然紅了眼眶。

我本就喜歡鮮艷的顏色，可為了討好周峻，硬是把自己裹成了灰撲撲的一團。

現(xiàn)在想想，我為了他改變了太多，卻從未得到過他的一個正眼。

周峻摔門而去，我知道他今晚不會回來了。

每次吵架他都會躲去單身宿舍，這次也不例外。

我站在臥室，目光落在墻上那張結(jié)婚照。

那是在照相館最好的**前拍的，我靠在他肩上笑得甜蜜，他卻板著臉，像是在完成任務(wù)。

三年了，他從沒對我笑過一次。

我像個老媽子一樣伺候他，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燒爐子，踩著三輪車去打醬油，回來做飯、洗衣、補襪子。

我總想著多做點事，多表現(xiàn)表現(xiàn)，他也許就會多看我一眼。

我跟老師傅們學了那么多道菜，就為了變著花樣給他改善生活。

可他連正眼都沒給過我一個。

直到死過一次才明白，他根本就不在乎我。

他寧愿讓葉世琳坐辦公室吹電扇，也舍不得她在車間流一滴汗。

就連葉世琳上個廁所絆了一跤，他都要心疼得不行。

而我因為心臟病住院，他都不肯多看我一眼，讓我最后含恨而死！

我扯下墻上的結(jié)婚照，狠狠撕成碎片扔進垃圾桶。

這輩子，我絕不會再這么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