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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效延,你在這里,能感覺到舒適安全嗎?”

?老師的聲音把我從昨天的掌聲里拽了回來。

我猛地回過神,手指下意識地摸向書包側(cè)袋——那里還藏著診斷書折成的小紙船,尖尖的折痕硌著我的指尖。

咨詢室里米白色的墻壁干凈得刺眼,和教室里灰撲撲的窗臺、枯槁的盆栽形成了詭異的對比。

安全?

這個詞讓我感到像個笑話。

就在昨天,在班主任的鼓勵下全班鼓掌祝賀我“第一”時,我眼前閃過的卻是花盆里那團(tuán)蜷縮發(fā)黑的根莖,還有班主任那句“一樣頑強”……像一把鈍刀子反復(fù)割著我那微弱的神經(jīng)。

“嗯……安全?!?br>
我聽見自己用那種“糊錯的答題卡”式的聲音回答,同時把身體往柔軟的沙發(fā)里縮了縮,試圖藏起那份無處安放的恐慌和……羞恥。

為什么連死一盆花,都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?

?老師發(fā)現(xiàn)我的表現(xiàn)有點些不自在,她的目光像羽毛一樣輕輕拂過我悄悄攥緊的拳頭,并安慰我道:“不想說也沒關(guān)系的,效延,今天想和我聊聊什么?

或者……什么也不想聊,只是在這里坐一會兒,也可以的”她的語氣一如往常的溫柔,這也是我選擇這位老師的原因之一。

我來到這里大概有幾次了,相比于以前確實能讓我自在一點點。

我張了張嘴,喉嚨里卻像塞滿了那盆枯死的盆栽里的干土塊,又澀又堵。

“我……”一個音節(jié)卡在那里,不知道為什么,每次自己都有很多想說的內(nèi)容,一到特定的地點時,就是說不出來,說不出我內(nèi)心真正想要表達(dá)的東西。

我有些無措的拖長了聲音,按照以前的慣性,我總害怕別人給予我的評價,或者是該以什么樣的表情來看待我。

空氣中說話氛圍短短的靜默了一會兒。

我沒有說下去,她也沒有催促我。

根據(jù)前幾次和她的相處下,我明白她不會怪罪我突然打破這溫馨的氣氛的。

“我……不知道從哪說起。”

最終,我擠出一句干巴巴的話,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么。

按照以前的慣性,恐懼己經(jīng)像藤蔓一樣纏了上來——害怕說錯,害怕被評判,害怕老師溫和的眼睛里流露出哪怕一絲的失望或不解,更害怕她看穿我這副“班級第一”的殼子下面,那個空洞又糟糕的真相。

我甚至能感覺到后背又開始隱隱發(fā)燙,臉頰也像被小火苗**著。

“嗯,沒關(guān)系?!?br>
?老師沒有催促,只是輕輕調(diào)整了一下坐姿,讓身體微微前傾,一個更專注傾聽的姿態(tài)。

“感覺到很多,又好像一片空白,不知道該抓住哪一縷……這種感覺本身,就很值得聊聊,不是嗎?”

她頓了頓,目光落在我還在無意識攥著拳頭上,又緩緩移回我的眼睛,“或者……我們試試,就從你現(xiàn)在的身體感覺開始?

比如,你剛剛縮進(jìn)沙發(fā)時,身體在告訴你什么?

是冷?

是重?

還是……想藏起來?”

我感覺到我那生銹了的大腦開始慢慢卡頓運轉(zhuǎn),“嗯……我的身體,最近還是和往常一樣,沒有什么好玩的事情發(fā)生,睡眠還是沒有改變,可能晚上一點或者兩點才能睡著,我的睡眠很淺,晚上聽見一點點任何動靜都會驚醒,學(xué)習(xí)方面是沒有問題的”,我認(rèn)真的回答道。

話音落下,咨詢室里又陷入一陣短暫的安靜。

只有空調(diào)低沉的嗡鳴和我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格外清晰。

我盯著?老師米白色針織衫袖口上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紋路,手指又開始無意識地?fù)概W醒澫ドw上那個破洞的邊緣,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、確定的東西。

“嗯嗯,我聽到你的回答了?!?br>
?老師的聲音依然平穩(wěn),沒有評判,像一片羽毛輕輕落下。

“當(dāng)你說學(xué)習(xí)方面是沒有問題時,你心里是什么感覺呢?”

她頓了頓,目光溫和的看向我,“是……松了口氣?

還是……有點別的?”

我愣住了。

心里是什么感覺?

我……沒想過這個問題。

我只是習(xí)慣性地、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強調(diào)這一點,像溺水的人死死抱住一塊浮木。

“學(xué)習(xí)沒問題”——這是我最后一塊遮羞布,是證明我“還不算完全報廢”的唯一證據(jù)。

?老師的問題像一顆小石子,猝不及防地丟進(jìn)我那片渾濁死寂的心湖里。

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猛地沖上鼻腔,喉嚨瞬間被堵得更緊了。

我下意識地低下頭,不想讓她看到我可能突然泛紅的眼眶,我的拳頭攥的更緊了。

“是什么感覺?”

是沉重。

那塊“浮木”好重,壓得我喘不過氣,好像我必須用盡全身力氣才能抱住它,才能證明自己還有那么一點點價值。

可同時,我又感到一種……荒謬的羞恥感。

當(dāng)所有人都為這塊“浮木”鼓掌時,只有我知道,抱著它的我,正在冰冷的海水里一點點下沉。

“我……”我再次艱難地發(fā)出一個音節(jié),聲音沙啞得厲害,帶著我自己都陌生的哽咽感。

我用力吸了吸鼻子,想把那股酸澀壓下去,卻感覺后背那股熟悉的發(fā)燙感又蔓延開來,一首燒到耳根。

我攥緊了拳頭,指甲深深陷進(jìn)掌心,試圖用那點尖銳的刺痛讓自己清醒一點,不至于在這片溫暖的安全感里徹底崩潰。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?!?br>
最終,我只能擠出這句蒼白無力的話,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,身體更深地陷進(jìn)柔軟的沙發(fā)里,仿佛想把自己藏起來。

一股難言的回憶涌了上來。

“班級第一,有什么好驕傲的?

比你優(yōu)秀的人多了,你在這里裝什么,是覺得自己很厲害嗎?”

“裝什么裝,不就是問你個題嗎?

至于嗎?

不想交就首說!”

“效延,你的膽子要大一點呀,怎么向同學(xué)借個板凳都不敢?”

“效延,如果同學(xué)出現(xiàn)了不會的題,你會幫他嗎?”

“你拽什么拽,大家都是一樣的!”

還有媽媽那句,像根最細(xì)也最深的刺,總是在我以為安全時精準(zhǔn)扎下:“你才考完,就開始顯擺你有能耐了是吧?”

這些聲音,不分先后,不分親疏,尖銳地、冰冷地,混雜著首刺過來,瞬間扎穿了那層勉力維持的薄殼,將心臟絞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