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筆灰在陽光下飛舞的樣子，像極了我死那天窗外的雪。

“下面請學生代表，謝硯同學上臺領誓！”

震耳欲聾的掌聲猛地將我拽回人間。

喉間仿佛還殘留著藥片的苦澀，眼前卻是鮮紅刺目的百日誓師**。

我低頭，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。

細膩，沒有后來為生計奔波磨出的薄繭。

指尖還沾著沒擦干凈的藍色墨水漬——那是十分鐘前，我躲在嘈雜的禮堂最后排，哆哆嗦嗦寫下的告白?！?br>
謝硯，我喜歡你。

很久了。

“十七歲蘇晚全部卑微的勇氣，濃縮在這張皺巴巴的紙條上。

它毀了我上一世。

高考前三天，這封情書被公開在校內(nèi)論壇，配圖是我父親下崗證明的拍照。

匿名發(fā)帖人用最惡毒的詞句揣測：成績中游的蘇晚，憑什么敢肖想天之驕子謝硯？

必定是用了什么見不得人的手段。

流言蜚語像淬了毒的針。

然后是我的高考答題卡被莫名調(diào)換，坐實“作弊”罪名。

錄取通知書變成一紙空文。

父親氣到住院，整個家塌了。

我用了整整十年，才從那場名為“暗戀謝硯”的災難里踉蹌著爬出來，卻還是在得知所有悲劇背后，都有那只優(yōu)雅推手時的震驚與不甘里，吞下了過量的藥片。

再睜眼，回到了地獄的開端。

掌心的紙條燙得驚人。

臺上，謝硯正接過話筒。

白襯衫扣到最頂端，領口挺括，襯得下頜線清冷又薄情。

他微微垂著眼，聲音透過音響傳來，是那種能引起女生低呼的、干凈又疏淡的質(zhì)感。

就是他。

這份我小心翼翼珍藏了整個青春、最終卻將我焚毀的喜歡。

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
重來一次，還要重復那條通往毀滅的老路嗎？

不。

禮堂里宣誓聲浪震天，所有人都在為未來吶喊。

我卻在震耳欲聾的青春里，冷靜地謀劃如何埋葬我的青春。

趁所有人起身歡呼的混亂瞬間，我像一尾魚，逆著人流擠向第一排。

那是謝硯的位置。

桌上攤著一本物理競賽習題集，邊角磨損，和他的人一樣，透著一種被反復摩挲過的冷感。

心臟在胸腔里撞得生疼。

我飛快地將那張揉得發(fā)軟的紙條，塞進了硬質(zhì)書封的夾層里。

動作快得幾乎帶風。

塞進去的剎那，我甚至感到一種扭曲的快意——謝硯，看見它。

然后像處理其他垃圾一樣，把它扔進垃圾桶。

或者，更糟一點，把它交給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后、笑容甜美的林薇薇？

讓她再次有機會將它公之于眾？

無所謂了。

這一世，我不再是那個會被流言**的蘇晚。

我要親手點燃這根引線，然后看著它，究竟會炸出怎樣一個真相。

指尖剛要離開書封，卻意外碰到里面另一處不尋常的凸起。

很薄，幾乎難以察覺。

鬼使神差地，我的手指違背了理智，探了進去。

摸到的不是想象中謝硯可能備用的空白稿紙。

那是一張更薄、更脆的紙片。

邊緣甚至有些微卷曲，帶著一種被反復觸摸、存放己久的舊意。

和我剛剛?cè)M去的那張嶄新紙條，截然不同。
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，某種荒謬的預感攫住我。

在喧囂鼎沸的人聲中，我背過身，用身體擋住可能存在的視線，飛快地將那東西抽了出來。

映入眼簾的，是一行鋒利又熟悉的字跡。

是謝硯的字。

我絕不會認錯。

那種力透紙背的、冷靜又漂亮的筆鋒，曾出現(xiàn)在他批改過的全班卷子上，也出現(xiàn)在我偷偷收藏的那張他丟棄的草稿紙背面。

可這內(nèi)容……”第七題輔助線，應取你昨日笑渦的弧度。

——2013.3.1“我的呼吸驟然停止。

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(jié)，又在下一秒瘋狂倒流，沖撞著西肢百骸。

2013年3月1日。

那是……昨天。

昨天下午物理競賽輔導課，我被一道難題卡住，皺著眉咬筆頭。

后座的趙燃不知說了個什么笑話，我沒忍住，噗嗤笑了出來。

僅此而己。

這道第七題，我記得。

難度很大，全班幾乎沒人做對。

我確實畫錯了輔助線，被老師點名批評了。

可謝硯怎么會……他怎么會注意到我笑沒笑？

甚至……用什么“笑渦的弧度”來標注一條冰冷的輔助線？

這不可能。

這絕不像那個冷漠疏離、仿佛永遠活在另一個次元的謝硯會做的事。

更讓我渾身發(fā)冷的是——這張紙的質(zhì)地，這墨跡的滲透程度，絕不像昨天才寫下的。

它看起來……像是經(jīng)歷了些許歲月的沉淀，微微泛著黃，邊角柔軟。

一個荒謬到令人戰(zhàn)栗的念頭，如同冰錐，狠狠刺入我的腦海。

“蘇晚？”

一個甜美得發(fā)膩的聲音突然在我身后響起，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關切。

我猛地攥緊掌心那張泛黃的紙條，尖銳的紙邊硌得皮肉生疼。

我回過頭。

林薇薇站在光暈里，穿著熨帖的校服裙，頭發(fā)上別著精致的蝴蝶結(jié)**，臉上掛著毫無破綻的擔憂笑容。

她的目光，卻像黏膩的蛛絲，精準地落在我還沒來得及完全藏起的手上。

“你剛才……在謝硯座位旁做什么呀？”

她微微歪頭，眼睛睜得很大，無辜又好奇，“我看你好像拿了什么東西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