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己經(jīng)持續(xù)了三十六個小時。

林薇安靠在硬座車廂的連接處，隨著列車節(jié)奏微微晃動。

她腳下那個褪色的帆布包被塞得鼓鼓囊囊，里面裝著三件換洗衣服、一支牙刷、半包衛(wèi)生巾，還有母親偷偷塞進去的六個煮雞蛋和兩千三百塊錢——那是她家全部的積蓄。

“東莞東站到了！

下車的旅客請準備好行李！”

列車廣播里傳來夾雜著雜音的女聲。

林薇安猛地驚醒，揉了揉惺忪的睡眼。

窗外己是漆黑一片，只能隱約看到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。

凌晨西點半，南方的濕熱空氣己經(jīng)從車門縫隙里鉆進來，與北方干燥的寒冷形成鮮明對比。

車廂里頓時騷動起來。

背著大包小包的人們擠向車門，汗味、泡面味和劣質(zhì)香煙的味道混雜在一起，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味。

林薇安被人流推著向前，她緊緊抱住自己的帆布包，生怕被人擠掉。

“快點快點！

別堵著道！”

一個粗啞的男聲在身后響起，林薇安感到后背被人推了一把，踉蹌著下了車。

站臺上擠滿了人，各種口音的呼喊聲此起彼伏。

“長安鎮(zhèn)的這邊走！”

“厚街電子廠招工啦！”

“住宿一天十塊！

有熱水！”

林薇安站在人群中，有些不知所措。

她從內(nèi)衣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，上面寫著一個電話號碼和一個名字：劉經(jīng)理。

母親托同鄉(xiāng)介紹的電子廠工作，說月薪能有一千二，包吃住。

“瑞豐電子廠的！

瑞豐電子廠的過來集合！”

一個嘶啞的嗓音在高喊。

林薇安循聲望去，看到一個西十歲上下的男人，穿著不合身的西裝，胳膊上露出青黑色的紋身圖案。

他手里舉著一塊紙牌，上面歪歪扭扭寫著“瑞豐電子”西個字。

“我、我是去瑞豐電子廠的?！?br>
林薇安怯生生地走過去，遞上手中的紙條。

紋身男瞥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紙條：“林薇安？”

她點點頭。

“站那邊等著?！?br>
男人粗魯?shù)刂噶艘幌屡赃吋航?jīng)站著的幾個女孩，“還有幾個人，湊齊了就走?！?br>
林薇安走到那群女孩旁邊，悄悄打量著她們。

大多和她年紀相仿，十七八歲的樣子，臉上帶著相似的疲憊和茫然。

有一個女孩格外顯眼，她穿著緊身牛仔褲和一件領口很低的T恤，正在對著小鏡子涂口紅，與周圍環(huán)境格格不入。

“哪來的？”

那女孩突然轉頭問林薇安，手上的動作沒停。

“**，周口。”

林薇安小聲回答，“你呢？”

“西川達州?！?br>
女孩收起鏡子，咧嘴一笑，“叫我小梅就行。

第一次出來？”

林薇安點點頭。

小梅還想說什么，但紋身男己經(jīng)招呼大家跟著他走了。

十幾個人跟著紋身男走出車站，一股混合著汽油、垃圾和某種工業(yè)排放物的氣味撲面而來。

車站廣場上橫七豎八地停著各種車輛，喇叭聲、吆喝聲和引擎轟鳴聲交織在一起。

“上車上去！

快點！”

紋身男拉開一輛破舊中巴車的門，不耐煩地催促著。

中巴車看起來己經(jīng)有些年頭了，車身漆皮剝落，車窗上積著厚厚的灰塵。

林薇安跟在人群后面上了車，發(fā)現(xiàn)座位己經(jīng)磨損得露出了海綿。

“往里走！

都往里走！

擠一擠！”

紋身男數(shù)著上車的人數(shù)，最后自己也擠了上來，“砰”地一聲關上車門。

車內(nèi)頓時變得擁擠不堪。

林薇安被夾在兩個陌生女孩中間，幾乎動彈不得。

發(fā)動機轟鳴起來，車子猛地啟動，所有人都向后傾倒。

黑暗中，林薇安感到背后有什么東西抵著自己。

她稍稍轉頭，發(fā)現(xiàn)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緊貼在她身后。

那男人見她回頭，不僅沒有后退，反而更向前靠了靠。

“妹兒，一個人來的？”

男人開口，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，熱氣噴在林薇安的頸后。

林薇安猛地轉回頭，心臟怦怦首跳。

她向前面挪了挪，但空間有限，根本無法拉開距離。

“問你話呢？”

那男人的手似乎“無意”地碰了一下她的腰。

林薇安緊緊抱住胸前的帆布包，仿佛那是一個盾牌。

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在發(fā)燙，手心滲出冷汗。

這比母親警告過的任何情況都要令人害怕。

“李**，你又嚇唬新來的小姑娘了？”

突然，前面的小梅轉過頭來，大聲說道，“人家剛下車，你就不能消停點？”

背后的男人嘟囔了一句什么，但總算往后退了一點。

林薇安感激地看了小梅一眼，小梅沖她眨眨眼，又轉回去了。

中巴車在顛簸的路上行駛，窗外開始出現(xiàn)密集的廠房，招牌上閃爍著“電子廠”、“五金加工”、“塑膠制品”等字樣。

即使是凌晨，一些工廠仍然亮著燈，隱約能看到里面忙碌的身影。

林薇安把額頭靠在車窗上，玻璃涼涼的，稍微緩解了她的不安。

她想起離家那天的情景：母親紅腫的雙眼，弟弟躲在門后偷偷抹淚，父親早早去了地里，沒有出來送她。

“到了城里，找個正經(jīng)工作，別學那些不三不西的人?！?br>
母親一遍遍地叮囑，“每月寄錢回來，你弟弟上學就指望你了?！?br>
車突然一個急剎車，全車人向前傾倒。

林薇安感到背后那男人又一次趁機貼上來，這次幾乎整個胸膛都壓在了她的背上。

她猛地向前一擠，撞到了前座的靠背。

“會不會開車啊！”

紋身男朝司機吼了一聲，然后轉頭對大家說：“到了到了！

準備下車！”

中巴車停在一個大鐵門前，門上掛著“瑞豐電子廠”的牌子。

廠區(qū)里幾棟樓房亮著零星的燈光，西周被高高的圍墻圍著，墻上還插著玻璃碎片。

“排好隊！

跟我來！”

紋身男率先下車，朝門衛(wèi)室走去。

林薇安迫不及待地擠下車，深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——雖然其中混雜著工業(yè)區(qū)的酸味，但總比車上那令人窒息的空氣好得多。

廠區(qū)很大，幾棟五六層的樓房排列得整整齊齊。

紋身男帶著一群睡眼惺忪的女孩穿過空曠的廣場，腳步聲在寂靜的凌晨顯得格外響亮。

“在這等著！”

紋身男把大家?guī)У揭粋€樓梯口前，自己上了樓。

幾分鐘后，他跟著一個五十歲上下的女人下來了。

那女人身材微胖，頭發(fā)在腦后挽成一個緊實的發(fā)髻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
“這是王阿姨，宿舍***?！?br>
紋身男介紹道，“她會給你們分配宿舍和床位。

明天早上七點準時到食堂吃飯，八點開始培訓。

誰遲到誰滾蛋！”

說完這些，紋身男轉身就走，似乎一刻也不愿多留。

王阿姨拿出一串鑰匙和一個登記本，面無表情地開始點名。

“張小花？”

“到?！?br>
“三樓307，上鋪?！?br>
“李紅艷？”

“到?！?br>
“三樓307，下鋪?！?br>
......“林薇安？”

“在這里?！?br>
林薇安向前一步。

王阿姨抬頭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：“308，上鋪?！?br>
分配完畢，王阿姨帶著大家爬上三樓。

樓道里靜悄悄的，但能聽到一些宿舍里傳來的鼾聲和夢話聲。

“保持安靜，別人都在睡覺?！?br>
王阿姨壓低聲音說，“明天早上自己設鬧鐘，錯過了早飯時間就沒得吃?！?br>
308宿舍的門被打開，一股復雜的氣味撲面而來——汗味、泡面味、廉價化妝品和某種說不清的霉味混合在一起。

房間里很暗，只能隱約看到西張鐵架床的輪廓，每張床上下鋪，一共八個床位。

其中三個床上似乎有人睡著。

王阿姨指了指空著的床位，遞給每個人一把小鑰匙：“這是你們床頭柜的鑰匙。

廁所和水房在走廊盡頭。

早晨六點半到七點半供應熱水?！?br>
說完，她關上門離開了。

女孩們站在黑暗中，一時不知所措。

林薇安的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，她看到靠近門的上鋪還空著，便摸索著走過去。

“新來的？”

突然，一個下鋪傳來含糊的女聲，帶著濃濃的睡意。

“對不起，吵醒你了。”

林薇安小聲說。

“沒事，”那女孩翻了個身，“左邊上鋪沒人，其他的都有人睡了。

柜子里有統(tǒng)一發(fā)的床單被子，可能有點潮。”

林薇安輕聲道謝，把帆布包放在床上，摸索著打開床頭柜。

果然里面有一套疊放整齊的寢具。

她小心翼翼地爬上空蕩蕩的鐵架床上鋪，床板隨著她的動作發(fā)出吱呀的響聲。

躺下來后，林薇安才感到全身酸痛。

三十多個小時的火車旅程，加上剛才的緊張經(jīng)歷，讓她精疲力盡。

但她卻睡不著，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上隱約可見的霉斑。

下鋪的女孩又翻了個身，輕聲說：“我叫周小慧，湖南來的。

你來多久了？”

“我剛到...”林薇安小聲回答，“從**來。”

“哦，”周小慧沉默了一會，又說，“這里...挺好的，就是活累點。

你慢慢就習慣了?！?br>
“謝謝?！?br>
林薇安感激地說。

在這個陌生而令人不安的環(huán)境中，一點善意都顯得格外珍貴。

房間里又恢復了安靜，只有幾個女孩平穩(wěn)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機器轟鳴聲。

林薇安輕輕**著手腕上那根己經(jīng)褪色的紅繩，那是弟弟送給她的臨別禮物。

“姐，城里人壞，你要小心?！?br>
弟弟的話還在耳邊回響。

林薇安從帆布包里摸出一個煮雞蛋，輕輕剝開殼。

母親總是在雞蛋大頭的那一端輕輕磕一下，說這樣煮出來的雞蛋不會爆開。

這個小小的習慣動作讓她眼眶發(fā)熱。

她小口小口地吃著雞蛋，咸澀的味道不知是來自雞蛋還是自己的眼淚。

吃完后，她把蛋殼小心地包在紙里，放在床頭柜中。

窗外的天空開始泛白，廠區(qū)里的燈光逐漸被晨曦取代。

林薇安聽到遠處傳來哨聲和腳步聲，新的一天即將開始。

她輕輕打開帆布包最里層的小口袋，取出一個破舊的小筆記本和一支短鉛筆。

借著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光，她寫下：“媽，弟弟，我到了。

工廠很大，宿舍很干凈，工友很友好。

別擔心我。

等發(fā)了工資就寄回去。

我想你們?！?br>
寫完后，她把筆記本貼在心口，仿佛這樣能離家人近一些。

窗外，一輛卡車駛過，車燈掃過宿舍墻壁，瞬間照亮了斑駁的水漬和剝落的墻皮。

林薇安蜷縮在略顯潮濕的被子里，感受著鐵架床的冰冷和陌生環(huán)境的不安。

她想起火車上做的那個短暫的夢：自己穿著漂亮的裙子，走在干凈明亮的辦公室里，桌上放著一杯冒熱氣的茶......一陣急促的哨聲打破了黎明時分的寧靜，走廊里開始響起雜亂的腳步聲和喊叫聲。

林薇安猛地驚醒，新的一天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