劇痛。

這是徐峰意識回歸后的第一個感知。

仿佛有無數(shù)根燒紅的鋼針在他的顱腔內(nèi)瘋狂攪動，每一次心跳都帶來一陣撕裂般的悸動。

他試圖睜開眼睛，但眼皮沉重得如同焊死了一般，只能透過縫隙感受到一片模糊的潔白。

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特有的刺鼻氣味，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。

這不是他熟悉的硝煙和血腥，而是一種……干凈得令人窒息的味道。

他還沒死？

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他混沌的大腦，帶來片刻的清明。

緊接著，無數(shù)記憶碎片洶涌而來：境外化工廠的絕境、呼嘯的**、撕裂的劇痛、還有那最后吞噬一切的爆炸白光……以及，那冰冷的、毫無感情的機械合成音。

檢測到適配靈魂能量……強度符合閾值……那不是幻覺？

徐峰猛地試圖坐起，但身體卻像不是自己的一樣，沉重、虛弱，根本不聽使喚。

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，他重重地跌回柔軟的枕頭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喘息。

僅僅是這樣一個微小的動作，就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，冷汗瞬間浸透了額前的碎發(fā)。

“小峰？

你醒了？

醫(yī)生！

醫(yī)生！

他醒了！”

一個帶著哭腔的中年女聲在旁邊響起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驚喜和焦慮。

徐峰艱難地轉(zhuǎn)動眼球，視線逐漸聚焦。

一張寫滿關(guān)切的中年女性的臉龐映入眼簾。

她約莫五十歲上下，眼角帶著細密的皺紋，眼睛紅腫，似乎剛剛哭過。

此刻她正激動地握著他的手，那手心溫熱而微微顫抖。

旁邊站著一位同樣年紀、面色凝重的中年男子，戴著眼鏡，頭發(fā)梳理得一絲不茍，但眉宇間也充滿了疲憊和擔憂。

他扶住女人的肩膀，聲音沉穩(wěn)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：“醒了就好，醒了就好。

別激動，讓孩子好好緩緩?！?br>
他們是誰？

徐峰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
強烈的警惕性如同本能般從幾乎渙散的意識深處升起。

他從未見過這兩個人。

他們是敵人偽裝的？

某種審訊前的心理攻勢？

他下意識地想要調(diào)動身體進行防御或反擊，但回應他的只有一陣陣虛弱的鈍痛和肌肉的酸軟無力。

這具身體……*弱得超乎想象，根本不是一個歷經(jīng)淬煉的特種兵該有的體魄。

“小峰？

你怎么了？

別嚇唬媽啊？

是不是還有哪里不舒服？”

女人見他眼神銳利卻空洞，表情瞬間變得更加慌亂，眼淚又開始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。

“醫(yī)生來了！”

男人及時說道，讓開位置。

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(yī)生和護士快步走進來，開始對他進行各種檢查。

翻看瞳孔、測量體溫、檢查輸液管……“生命體征基本穩(wěn)定了，但還需要靜養(yǎng)觀察?！?br>
為首的醫(yī)生對那對中年男女說道，“病人昏迷了三天，大腦和身體都非常虛弱，出現(xiàn)暫時的記憶混亂或認知障礙是正常現(xiàn)象，你們不要太擔心，多給他一點時間和安靜的環(huán)境?！?br>
三天？

昏迷？

徐峰強迫自己保持冷靜，像過去執(zhí)行潛伏任務時那樣，用盡所有意志力壓下內(nèi)心的驚濤駭浪，被動地接受著檢查。

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，快速而隱蔽地收集著周圍的一切信息。

潔白的病房、先進的醫(yī)療儀器、窗外明媚的陽光和高樓林立的城市景象……這里絕不是境外，更不是戰(zhàn)地醫(yī)院。

而眼前這對男女的擔憂，真實得不像表演。

難道……那場爆炸之后，他被俘了？

然后被轉(zhuǎn)移到了敵人后方的某個醫(yī)院？

這是某種新型的、更高級別的**或?qū)徲嵆绦颍?br>
各種最壞的可能性在他腦中飛速閃過。

但多年的特種訓練讓他面上絲毫不顯，只是用那雙深邃卻疲憊的眼睛，沉默地觀察著。

醫(yī)生和護士做完檢查又叮囑了幾句便離開了。

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他和那對自稱是他父母的中年男女。

“小峰，”中年男人坐到床邊，聲音放得極輕，仿佛怕驚擾到他，“我是爸爸，這是媽媽。

你還認得我們嗎？”

徐峰的心臟猛地一沉。

爸爸？

媽媽？

他的父親早在他幼年時就在一次任務中犧牲，母親則因悲傷過度早己病逝多年。

這是他內(nèi)心深處永遠的痛和遺憾。

這兩個人……他張了張嘴，干裂的喉嚨里發(fā)出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：“水……水！

快！

水！”

女人立刻手忙腳亂地倒來一杯溫水，小心翼翼地用吸管喂到他嘴邊。

微涼的水流滋潤了如同火燒般的喉嚨，稍稍緩解了不適。

但徐峰的心卻沉入了更深的冰窖。

他借著喝水的動作，再次仔細打量眼前的兩人。

他們的關(guān)切、焦慮、那種發(fā)自內(nèi)心的情感流露……以他受過專業(yè)訓練的觀察力，竟然找不到一絲偽裝的痕跡。

除非對方的演技己經(jīng)登峰造極。

可是，如果這不是偽裝呢？

一個荒謬而恐怖的念頭，如同破冰的利刃，驟然刺入他的腦海。

他猛地想起意識徹底消散前，那冰冷的機械音……間諜克星系統(tǒng)……激活程序……啟動……正在嘗試綁定宿主……難道……他艱難地抬起自己正在輸液的手。

這是一只蒼白、修長、指節(jié)分明但卻顯得過于纖細無力的手。

手腕上戴著寫有信息的病人腕帶。

姓名：徐峰。

年齡：24歲。

科室：神經(jīng)內(nèi)科。

名字一樣。

年齡……比他本來的年紀小了近五歲。

但這只手，絕不是他的手。

他那雙布滿老繭、傷痕累累、能熟練操控各種武器和爆破設(shè)備的手，絕不是這個樣子！

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懼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。

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在無法控制地輕微顫抖。

“小峰，你怎么了？

手疼嗎？”

女人立刻擔心地問，想要握住他的手。

徐峰猛地將手縮回被子里，動作快得甚至扯動了輸液管。

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，胸膛劇烈起伏著，眼神里充滿了無法掩飾的震驚和極度警惕。

“孩子剛醒，需要休息，我們別打擾他太多?！?br>
中年男人似乎察覺到了他強烈的排斥和不安，輕輕拉了拉妻子，“讓他再睡會兒，我們?nèi)枂栣t(yī)生具體情況?！?br>
女人雖然不舍，但還是被丈夫勸說著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病房。

門輕輕合上。

病房里徹底安靜下來，只剩下醫(yī)療儀器規(guī)律的滴滴聲。

徐峰獨自躺在病床上，望著潔白的天花板，巨大的孤獨感和迷失感如同冰冷的巨手，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。

發(fā)生了什么？

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

那場爆炸應該足以將他炸得粉身碎骨，絕無生還的可能。

但現(xiàn)在，他不僅活著，還在一具完全陌生的、虛弱不堪的身體里醒來。

有一對陌生的父母，在一個看似和平安寧的現(xiàn)代化城市醫(yī)院里。

靈魂轉(zhuǎn)移？

借尸還魂？

還是……那冰冷機械音所謂的“綁定”？

無數(shù)疑問和猜測如同沸騰的開水，在他劇痛的大腦中翻滾沖撞。

強大的心理素質(zhì)讓他勉強保持著表面的鎮(zhèn)定，但內(nèi)心的世界卻己天翻地覆。

他是共和國最精銳的特種部隊指揮官，是敵人聞風喪膽的“利刃”。

他應該己經(jīng)和敵人同歸于盡，壯烈犧牲在那片異國的土地上。

可現(xiàn)在……他變成了誰？

這個也叫“徐峰”的年輕人，是誰？

他所守護的一切，他的戰(zhàn)友，他的誓言……難道都隨著那場爆炸，變成了上輩子的事情？

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和割裂感，讓他幾乎窒息。

他緩緩閉上眼睛，試圖從那片混亂的記憶碎片中抓住些什么。

但屬于他自己的記憶如同熾烈的火焰，燃燒著忠誠、犧牲和戰(zhàn)斗；而另一股微弱、模糊、平淡甚至有些刻意空白的記憶碎片，卻如同冰冷的暗流， silently流淌著。

那是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嗎？

一個……普通的、甚至有些內(nèi)向的文弱年輕人的記憶？

劇烈的頭痛再次襲來，如同懲罰他過度思考的鞭撻。

他悶哼一聲，不得不停止試圖梳理記憶的努力。

虛弱的身體和精神上的巨大沖擊，如同雙重枷鎖，將他牢牢困在這張病床上。

就在意識即將再次被黑暗和痛苦吞噬的邊緣，那冰冷的、毫無情緒起伏的機械合成音，再一次毫無征兆地、首接地響徹他的腦海深處：生命體征穩(wěn)定，意識連接強化……‘間諜克星’系統(tǒng)綁定程序……最終階段……宿主，歡迎來到***。

聲音落下的瞬間，徐峰只覺得眼前一黑，最后一絲力氣也被徹底抽干，徹底陷入了昏迷之中。

只剩下那冰冷的余音，和窗外過于明媚到令人不安的陽光，一同籠罩著這間潔白的病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