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海英是隔天傍晚回到家，兒子李佳俊跟在后面，兩人都推著一輛鳳凰自行車一前一后的進門，娜娜看見爺爺和爸爸回來了，上前高興的喊道，“爸爸，爺爺，媽媽昨晚生了小妹妹！”

李佳俊趕忙放好自行車進到屋內(nèi)，李海英看向妻子，“當真又是女兒？”

吳辛點點頭，李海英嘆了一口氣。

“還有一件事?！?br>
李海英想，還能有什么天大的事比生個孫女還讓人心煩？

等吳辛說完，他的臉瞬間白了半截，扔下自行車趕忙往弟弟家跑，當看到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弟弟李海雄，他厲聲質(zhì)問何紅，“誰給你的膽子把人拉回來的，要是他死了怎么辦？

你是不是就想他死？”

李海雄聽到哥哥的聲音醒來，嗚嗚嗚的想說話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何紅還有三個子女站在一旁紅著眼，長期吃不上肉的他們顯得特別瘦弱。

何紅拿出己經(jīng)簽字按手印的協(xié)議遞給李海英，他看完了更氣了，“人沒了的話，要錢干什么？”

“可是，三個孩子需要錢啊，我們也要吃飯?！?br>
他們一家實在太需要錢了，就靠家里的一畝三分地，根本就吃不飽飯，更不要說三個孩子以后要讀書，娶妻生子，何紅知道自家男人的想法，哪怕他說不了話，她都知道他的心思。

李海英嘆了一口氣，“不去醫(yī)院，藥也得吃！”

“那是肯定的，大哥你放心，我們?nèi)バl(wèi)生院拿來藥，每日都給他敷藥吃藥?！?br>
李海英回到家，“你從柜子里拿五百塊去給他們。”

“沒錢！”

吳辛沒好氣的說，“一個月工資才幾十塊，一下給他們五百，我們吃什么喝什么？”

李海英也不與她廢話，自己拿柜子的鑰匙打開，看到里面整齊綁好的錢，數(shù)夠五百抽了出來。

吳辛伸手就要搶過來，“這日子還過不過了！

還要交超生的罰款，生個兒子便罷了，又是個女兒！

還要給你弟弟出錢出力，這日子怎么就折磨我一個人！”

“我不在家的時候，是怎么囑咐你的，平時也要接濟海雄家，你做到了嗎？

若是我做哥哥的多幫他一點，他何至于拿命去賺錢！”

“怎么，現(xiàn)在都賴到我一個人頭上了嗎？

是我讓他去的嗎？

何紅平日多神氣，生了兩個兒子，笑話我兒子生女兒，現(xiàn)在又生了個女娃娃，若不是她家出事了，她還不得對我蹬鼻子上臉的？

現(xiàn)下還要給他家送錢，你倒不如讓我死了算了！

若是今天是我躺在床上動不了了，何紅和你弟弟，會給我們送錢嗎？

你可別做夢了！”

“一碼歸一碼，你別鬧了?！?br>
李海英拿著錢剛要出門口，就看到**親杵著拐杖站在他面前，便明白母親什么都知道了。

剛剛她肯定也聽到了他和吳辛爭吵的聲音，他吶吶的開口喊道，“媽。”

**親也是紅了眼，她剛剛?cè)タ催^老二海雄，又大老遠聽到老大和兒媳爭吵的聲音，便沒忍住停下來聽了一耳朵，看到海英手里的錢，開口說道，“你父親臨終前的話，你沒忘記?！?br>
正好吳辛從屋子里出來，看到婆婆又要開始打苦情牌，于是尖聲喊道，“要是公爹在，是不是要把我們的房子也給二弟一半！”

海英看到母親不愿意和吳辛爭吵，“行了，你別說話了！”

李佳俊在裴亦花屋內(nèi)，裴亦花把昨晚發(fā)生的事情都一五一十的告知給他，后又哭訴自己肚子不爭氣，生的又是一個女兒。

他當然也想要個兒子，可現(xiàn)實不可違拗，看著媳婦剛剛生產(chǎn)完蒼白的臉，他摟著她的肩頭說道，“女兒便女兒吧，你別想太多了。

現(xiàn)在是新社會，不是說了生男生女都是一樣的嗎？”

李海英回到家到現(xiàn)在終于把事情厘清，這才有空看剛剛出生的孫女，他撇了一眼，裴亦花看到公爹滿眼的失望，但李海英終究沒有說出傷人的話，只是看了一眼，連抱都沒抱一次，倒是旁邊的娜娜一首問，“爺爺，妹妹可愛嗎？”

李海英一周未見大孫女，在兒媳婦懷了二胎之后，他越看娜娜越覺得不順眼，當然他心里一首認定肚子里未出生的那個肯定是個男娃娃，如今瓜熟蒂落，未能如愿，現(xiàn)在看大孫女是越看越喜歡。

他彎下腰抱起她，“怎么瘦了？

最近沒乖乖吃飯嗎？

爺爺之前教你的古詩背好了嗎？”

裴亦花看著離開的祖孫兩人，又看向睡在旁邊的小娃娃，她一首在想，為什么她就生不出兒子呢？

過了很多很多年，當娜娜告訴她，生男生女其實是男人的基因決定的時候，她內(nèi)心也毫無波瀾了。

“我這次回來，就暫時不外出打工了，你剛剛生完孩子，家里沒一個男人也不行，地里的活也不能總讓你和媽來做，二伯又這樣子，家里的孩子都還小，爸和我商量了，也要幫襯他們家?！?br>
“那你不是更辛苦了？”

亦花靠在丈夫肩頭，家里這么多事指著一個男人，她心疼極了。

“大姐在鎮(zhèn)上打工，爸讓她下個月回來幫幫家里，順便給她找個人家嫁了。”

“是吳敏清的兒子嗎？

聽說喜歡大姐，如果是這樣，大姐不得高興壞了。”

李佳俊看向熟睡的孩子說道，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
亦花坐月子，家俊也是每日的早出晚歸，不是在忙田里的農(nóng)活，就是去照顧二伯家的事情。

亦花剛剛生產(chǎn)完，身子總是覺得不舒服，正好今日婆婆在家，于是開口想讓婆婆燒點熱水，自己擦拭一下身子，讓自己舒服些。

吳辛白了她一眼，“要熱水，你自己去燒！

生了個女兒，還要這個那個的，你怎么不要天上的星星？”

亦花自知理虧，她本來就覺得生了女兒矮人一截讓全家人丟臉了，村里的人還不知道要怎么笑話他們家呢，于是她沒有爭辯，默默起身自己往灶臺燒了水。

只是她身子虛弱疼痛，燒好的一桶水又不能自己一個人提回屋內(nèi)，家俊又整日早出晚歸的，她提著水走了兩步，便氣喘吁吁臉色蒼白。

“媽媽，我來跟你一起提?！?br>
娜娜小小的手拎起水桶的另一只耳朵，亦花心疼的問，“你有力氣嗎？”

娜娜嘿嘿一笑，“媽媽，我有的是力氣！”

母女二人邊走邊停，才把水提回到屋內(nèi)，亦花邊擦身子邊掉眼淚，想起出嫁前母親的囑咐，心里涌出一股莫名的情緒。

李海英回家的次數(shù)比往常少了，他在鎮(zhèn)上上班，離家里倒是不遠，只是一想到回到村里，那些人見到他雖然都笑著打招呼，但是背地里都是在笑話他家，連著生了兩個女兒，真是說不出來的晦氣。

吳辛怎么不知道她丈夫的想法，只是他還能在外面喘口氣，她呢？

無處可逃！

這不，何紅又帶著三個孩子出現(xiàn)在她面前，她是一口氣無處可發(fā)，何紅又來找罵來了。

“你又來干什么？

你男人躺在床上，你不去伺候天天跑我家，要飯嗎？”

何紅內(nèi)心氣極，但面上還是裝出一副可憐的模樣，“大嫂，大哥出門前跟我說，家里有什么事，都可以來找你?！?br>
“你還有什么困難的事？

你家男人是死了不成？

我兒子每天去幫你家鋤**是死人了看不見嗎？

你還要我們怎么幫你？

難道要我這個老女人去幫你老公洗澡嗎？”

“你看你這話說的，這是家里實在沒米下鍋了呀，上個月交了公糧，家里就只有白米青菜了，是一點葷腥也不見?！?br>
“何紅，”吳辛拔高嗓音，“你兜里還有幾千塊錢呢！

你以為我不知道??！

那工頭賠給你們家那么多錢，你自己的錢不用，還要我天天買肉給你家吃！”

“這些錢夠干什么，去衛(wèi)生院買一次藥就要幾十上百，況且這藥也不知道要用到什么時候，我若是都用了，那海雄是要在床上等死嗎？”

何紅說的也不假，她若是拿著錢吃喝，那就沒有給丈夫買藥了，這是個無底洞。

吳辛可不聽這些，除了自己家的事，其他人的死活她一點都不關(guān)心，她氣急敗壞的喊道，“沒有沒有！

要吃肉，你自己殺了你家的那頭牛吃吧！”

何紅的三個孩子，兩男一女，長子李楠星，次子李楠科，最小的女兒李楠煙，三人站在母親身后，自懂事起，這兩個女人好像一首在爭吵。

李楠星稍懂人事，氣的攥緊了拳頭說道，“媽，走，我們不求人！”

吳辛聽了更是好笑，“趕緊給我滾，不送?！?br>
亦花在屋內(nèi)聽著院子里吵鬧的聲音，只是抱著孩子喂奶。

隔天，兄弟倆的**親李榮出現(xiàn)在吳辛面前，若不是萬不得己，她是從來不愿意與吳辛接觸的，自家這個兒媳婦的性子，就連她這個做婆婆的也要退避三舍。

她有時候也真的不明白，自己兒子性格溫和敦厚，怎么娶的老婆這么強勢霸道，尤其是那張嘴，無理也要占三分。

“現(xiàn)在老二癱瘓在床上，老大理當多幫一些，他家里還有三個孩子，你何苦咄咄逼人？”

“那你自己若是有錢，你便拿去給她用，反正我沒有。”

吳辛從來不喜歡這個婆婆，現(xiàn)在又要在她面前裝好人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沒拿呢？

只是兄弟兩住的這么近，有什么困難，大家要一起互相幫扶才是，海英不在家，家里大小事情都由你打理，你辛苦我是知道的，只是，何紅現(xiàn)在也不容易??！”

吳辛聽了更氣了，兩兄弟前后腳娶媳婦，李榮更喜歡二伯一家，不，應該說相比起她吳辛，李榮更喜歡何紅。

如今要她的面子去裝好人！

她喊道，“她不容易？

當初我兒子娶老婆生了女兒，何紅背地里怎么笑話我的，你幫我出面了嗎？

現(xiàn)在一家子沒肉吃，還要我們?nèi)ソ訚@世道天天吃肉的有嗎？

我們家也沒有天天吃肉，憑什么何紅她家想吃肉我就要給？”

“你這就蠻不講理了?！?br>
婆婆握著拐杖的手發(fā)抖。

“我不講理，我就讓你看看什么叫做不講理?！?br>
說完氣沖沖的往裴亦花的屋子里，把正在熟睡的孩子用背帶背在身后，亦花不知道吳辛突然發(fā)了什么瘋，急急問道，“媽，你這是要做什么？”

亦花伸手要把孩子奪過來，吳辛力氣大，一把就把她推倒在床上，“你少管閑事！”

吳辛背著孩子，孩子感應到離開了母親，一首嗷嗷大哭，接著她一把拽過婆婆往門外走。

裴亦花顧不上疼，把在后院玩耍的娜娜叫過來，“快，快去河邊的地里找**爸回家，快！”

娜娜跑的快，從小道抄近路找到正在地里干活的佳俊，氣喘吁吁的說道，“爸爸，媽媽讓你趕緊回家?！?br>
佳俊放下鋤頭往家里趕，正好看到不遠處的橋上站著兩人，仔細一看，怎么那身影那么熟悉。

等走近一看，那不是**和奶奶嗎？

吳辛手上拉著李榮，背后背著出生沒多久的孫女，站在橋邊嚷嚷道，“你不是說我不講道理嗎？

你不是一首不喜歡我嗎？

是不是背地里也笑我沒有孫子？

今天我也不活了，我們一起死了算了！”

佳俊臉色蒼白，村里圍觀過來的人越來越多，他喊道，“你這是要干什么？

有什么不能在家好好說？”

李榮也被吳辛的架勢嚇到了，趕忙說道，“我知道你不容易了，孩子還小，你要是這樣做了，我老了陪你死就死了，孩子才剛出生，你若是沖動，你兒子，海英，還有亦花一輩子都恨死你??！

你在地下也不安生??！”

背后的孩子一首哭，哭到喉嚨都有些沙啞了，吳辛看到腳下湍急的河流，不遠處圍觀的人在竊竊私語，又看到佳俊著急上火的眼睛，她松開李榮的手，李榮順勢從橋墩上下來。

“我這，難道是為了我自己嗎？”

吳辛擦掉眼角的淚水，默默從橋墩上下來，解開背上的孩子抱在懷里，輕聲哄道，“別哭了，奶奶在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