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的太陽好得出奇。

我站在陽臺上，看著明晃晃的陽光灑在晾曬的被褥上，白得刺眼。

臘月里的風(fēng)本該是凜冽的，可那天卻裹挾著暖意，吹得人昏昏欲睡。

父親在廚房里忙活，剁肉餡的聲音有節(jié)奏地傳來。

我望著樓下光禿禿的梧桐樹，枝椏在風(fēng)中輕輕搖晃，投下斑駁的影子。

這樣的好天氣，在除夕實(shí)在少見。

往年的這個時候，總是陰雨綿綿，或是霧氣蒙蒙，連帶著人的心情也濕漉漉的。

中午時分，我正躺在沙發(fā)上小憩，忽然聽見"嘩啦"一聲脆響。

那聲音像是從很遠(yuǎn)的地方傳來，又仿佛就在耳邊。

我的心猛地揪緊了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(yù)感涌上心頭。

陽光依舊明媚，可我卻覺得渾身發(fā)冷。

我快步跑下樓，看見父親正蹲在院子里收拾碎玻璃。

陽光照在那些碎片上，折射出刺眼的光芒。

原來是樓上晾曬的被子被風(fēng)吹落，砸碎了陽臺的玻璃。

父親手里還拿著菜刀，臉上寫滿了懊惱。

"這風(fēng)也真是的，"父親一邊收拾一邊說，"大過年的，偏偏挑這個時候。

"他的手上沾滿了灰，卻還在小心翼翼地?fù)熘ＡР?，生怕漏掉一塊會扎到人。

我抬頭望向天空，那輪太陽依舊高懸，明亮得讓人睜不開眼。

風(fēng)還在吹，帶著些許暖意，卻讓我打了個寒顫。

父親轉(zhuǎn)身回了廚房，不一會兒，剁肉餡的聲音又響了起來，只是比之前更急促了些。

父親收拾完玻璃，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

他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天，忽然笑了："這太陽，倒是給咱們添了點(diǎn)麻煩。

"我也跟著笑了，可心里那種不安的感覺卻揮之不去。

陽光依舊明媚，可我知道，這個除夕注定與往常不同。

那些碎玻璃在陽光下閃閃發(fā)亮，像極了散落的星星，提醒著我生活中那些無法預(yù)料的瞬間。

夜色濃重，鞭炮聲漸漸稀疏。

我躺在兒時的床上，聽著樓下父親收拾碗筷的聲音。

老房子里的每一塊木板都在訴說著歲月的故事，吱呀作響。

"咔嚓——"一聲悶響從樓下傳來，像是有什么東西裂開了。

我翻身下床，拖鞋都來不及穿就沖下樓。

父親正扶著墻，低頭看著腳下。

那塊鋪在廚房門口的石板，終于徹底裂開了。

"沒事，就是踩空了。

"父親擺擺手，示意我不要緊張。

他的褲腿上沾了些灰，腳踝處有一道淺淺的擦傷。

我蹲下身，借著昏黃的燈光查看那塊石板。

裂縫像一道猙獰的疤痕，橫亙在石板中央。

"這石板都裂了好幾年了，你總說不換。

"我忍不住埋怨。

父親卻笑了："能用就行，換它做什么。

"他的笑容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溫和，眼角的皺紋像扇子一樣展開。

我扶著父親坐到椅子上，拿來藥箱給他處理傷口。

他的腳踝有些腫脹，皮膚上滲著細(xì)小的血珠。

"明天我去買塊新的石板換上。

"我說。

父親卻搖頭："不用，找塊木板墊上就行。

"夜深了，我躺在床上，聽著樓下父親輕微的鼾聲。

那塊石板，從我記事起就在那里。

小時候，我總喜歡在上面跳來跳去，聽它發(fā)出咚咚的響聲。

現(xiàn)在它終于裂開了，就像父親的白發(fā)一樣，提醒著我時光的流逝。

我想起父親說"能用就行"時的表情，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
有些東西，不是不能換，而是舍不得換。

就像這塊石板，承載著太多回憶，即使裂開了，也依然是這個家的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