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雁塔的晨鐘穿透霧靄時，林亦笙正蹲在K9801號坑的探方里。

洛陽鏟帶起的泥土還帶著露水的腥氣，突然，指腹傳來銳痛——陶片邊緣劃破了乳膠手套。

恍然抬手間，一滴鮮血滴在了一尊陶俑上。

血珠滴在陶俑頸部的剎那，整座陪葬坑突然震顫。

青灰色陶土如蛇蛻般簌簌剝落，露出麥色的肌膚。

林亦笙踉蹌后退，后腰撞上探方隔梁，看著那具本該是死物的跪射俑緩緩睜開眼。

"阿蘅。

"他喉結(jié)滾動，聲音像從青銅編鐘里濾出來的月光。

林亦笙攥緊胸前的羊脂玉平安扣，這枚自小戴著的古玉突然灼燙如炭。

零碎的畫面在腦海中閃現(xiàn)：咸陽宮闕的飛檐斗拱下，玄衣少年握著刻刀在玉料上雕琢并蒂蓮，血珠順著虎口滲入玉髓。

"阿笙....阿笙....阿笙"，恍然間林亦笙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，回過神來后，一切好似幻覺一般。

喊著自己名字的是院里的同事。

林亦笙詢問后才知道，自己在那尊跪射俑前愣了快十分鐘了，他喊了半天自己都沒有反應(yīng)。

林亦笙解釋說就是有點不舒服，緩了緩。

隨后又繼續(xù)看著眼前的陶俑。

這是一尊跪射俑，身上的秦兵鎧甲與其他陶俑一樣，并沒有什么不同的，只是外表相對臃腫一些，陶俑抬著頭，看著前方。

林亦笙恍然間又抬起帶著乳膠手套的手，去觸摸這尊陶俑。

"季淮？

"這名字脫口而出時林亦笙自己都驚住了。

她不知道為什么會說出這個名字，只是有種熟悉的感覺，她決定好好研究一下這尊陶俑，還有今天看到的到底是不是幻覺。

她讓人將這尊陶俑小心的搬到修復(fù)室。

那里有專業(yè)的儀器可以作進一步的檢測。

等考古院里的人都走后林亦笙又回到修復(fù)室里，白天大家都在的時候，利用光譜還有CT幾個儀器檢測了，陶俑輻射異常，還有陶俑內(nèi)里好像是空的。

現(xiàn)在她回來就是要去驗證心中的猜想。

林亦笙轉(zhuǎn)到陶俑背后，看著陶俑脖頸處，白天不小心滴到血的位置，現(xiàn)在沒有一點痕跡，‘也是如果有的話，白天儀器己經(jīng)檢測到來。

’她暗暗想到，隨即不再猶豫，今天不小心劃到的傷口，只是簡單的處理了一下，現(xiàn)在隨著她用力擠壓，鮮血再一次噴涌而出，林亦笙將鮮紅的血液滴在陶俑脖頸處，她也不知道，是不是必須要滴在這個位置，是只有她的血，還是只要是血就行，就在血液滴上的瞬間，陶俑開始顫抖，陶土開始一點一點的剝落。

修復(fù)室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，林亦笙看著陶俑鎧甲剝落后出現(xiàn)的素紗禪衣——那是秦代高級工匠才配穿的衣料。

昨夜在《云夢秦簡》里讀到的"物勒工名"**突然鮮活起來，那些篆刻在陶俑腋下的工匠名字，此刻正在她的腦中一一回響。

季淮的手指撫過林亦笙白大褂第二顆紐扣，那里別著的工作證在幽暗中泛著冷光："兩千年了，你總愛在這些小物件上留記號。

"指腹的繭子刮擦過亞克力表面，發(fā)出細(xì)碎的沙沙聲，"上次是玉佩，上上次是青銅鏡，這回倒是新鮮。

"修復(fù)臺的無影燈將季淮的影子投在《秦始皇陵考古報告》上，與竹簡摹本的墨跡重疊。

林亦笙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塊菱形的疤，和夢中那個總在雕玉的少年一模一樣。

CT掃描儀突然發(fā)出蜂鳴，屏幕上的骨骼成像圖顯現(xiàn)出詭異的空洞——這具軀體，沒有內(nèi)臟。

"匈奴巫師把我封進陶土?xí)r下了咒。

"季淮解開皮甲，心口處的陶土裂痕里隱約可見齒輪狀的青銅機括，"每當(dāng)你想起我，這里的零件就會少一枚。

"暗金色的碎屑正從他指縫間簌簌而落，像極了秦始皇陵封土堆上飄了千年的塵沙。

窗外傳來早班工人的腳步聲，季淮忽然攥住林亦笙沾著陶粉的手按在心口。

掌下的齒輪發(fā)出艱澀的轉(zhuǎn)動聲，林亦笙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與兩千年前的機械共鳴。

那些在墓室中困擾她多年的先天性心臟病，此刻突然有了答案。

"別怕。

"季淮用秦朝雅言低語，林亦笙卻莫名聽懂了。

玉扣在晨光中泛起血絲般的紋路，那是三十年前林亦笙在孤兒院醒來時就戴著的信物。

當(dāng)?shù)谝豢|陽光爬上修復(fù)臺，他的身軀開始陶化。

而林亦笙望著眼前發(fā)生的一切，心中只有無盡的疑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