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梅雨初逢
戲風月之棠情暖
梅雨時節(jié)，江南金陵城籠罩在一片蒙蒙水汽中。
熙攘的鋪面中，一女子靜立檐下，玄色襦裙垂落如墨。
未施粉黛的臉龐透著柔光，眉峰輕挑卻不銳利，像遠山覆著薄霜，眼睫纖長如蝶翼，垂下時遮住眸底靜潭。
她鼻骨線條利落，唇瓣是淡若無血的粉，緊抿時更顯疏離。
蘇小棠站在自家香料鋪門前，望著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，心里盤算著這個月的賬目。
她來到這個陌生的朝代己逾五年，從一名畢業(yè)沒幾年的新人小律師，搖身一變成了大昭金陵城商賈蘇家的獨女，花費了好些時間才慢慢適應(yīng)了這古代的生活。
蘇家祖上世代經(jīng)商，產(chǎn)業(yè)涉及多種品類，積累了不少財富。
然商賈之輩在這個時代終究是不入流，祖父雖也曾捐了個小官給家族撐門面，卻因上官辦砸了差事被牽連，官職丟了不說，還賠進去一大筆錢疏通打點。
到了蘇小棠父親這輩，早己歇了入仕的心思，一心一意地經(jīng)營著家里的生意。
妻子早年去世后，也未曾續(xù)弦，守著女兒精心地教養(yǎng)，如珠似寶地寵著，首等著過幾年招個齊整的上門女婿，將畢生所得的商之一道傾囊相授，好叫寶貝女兒一生富貴無虞。
卻不曾想，世事總是無常。
還未等蘇老爺為女兒精挑細選到合適的兒郎，他就因一場突如其來的疾病撒手人寰。
“家主，府衙來人了，說要查賬。”
管家福伯撐著一把油紙傘，急匆匆地從雨中走來，一臉焦慮。
思路被打斷，蘇小棠微微蹙眉：“所為何事？”
“說是與一樁舊案有關(guān)，老爺在世時的一筆絲綢交易。”
蘇小棠心頭一緊。
她穿越來沒幾年，這具身體的父親就猝然離世，留下偌大家業(yè)和一個對經(jīng)商七竅只通了一竅的女兒。
三個月來，她頂著壓力，勉強靠著前世的閱歷維持著家業(yè)，沒想到還是惹上了官司。
簡首內(nèi)憂外患。
蘇小棠捏了捏眉心，感覺頭隱隱作痛。
“備車，去府衙，邊走邊說?！?br>
* * *府衙內(nèi)，新任府尹趙珩端坐堂上，蘇小棠離得稍遠看不清樣貌，只約莫是個眉清目秀的年輕人，頭戴長翅官帽，身著絳紫官袍，一股威嚴肅殺之氣。
堂下跪著的是蘇家綢緞莊的老伙計周成。
“蘇氏，三年前你父蘇謙與周成合伙經(jīng)營一批蜀錦，可有此事？”
趙珩聲音冷峻，目光如炬。
蘇小棠定了定神：“回大人，民女三月前才接手家業(yè)，對此事并不知情?！?br>
周成抬頭，眼中含淚：“大人明鑒，蘇老爺當初答應(yīng)分小人三成利潤，可貨物出手后，他卻矢口否認。
如今蘇老爺己去，小人只能向蘇小姐討要這筆債?！?br>
好你個周成，前幾日找福伯討要錢財碰了釘子，今日居然告到公堂上了。
蘇小棠暗自腹誹。
還不是看父親去世，家中無男丁主事，想訛一把。
蘇小棠看向周成：“周叔，家父生前?？淠液窭蠈崳粽嬗写耸?，他絕不會抵賴。
您可有憑證？”
周成從懷中掏出一張紙：“這是當時蘇老爺親筆所寫的字據(jù)。”
衙役將紙張呈遞給府尹，堂上之人看罷，揮手示意轉(zhuǎn)交給蘇小棠。
“蘇氏，周成己呈上物證，你有何辯駁？”
蘇小棠接過字據(jù)，仔細端詳。
紙張泛黃，墨跡陳舊，看起來確有些年頭。
但她敏銳地注意到，字據(jù)上的署款，與她在家中所見父親筆跡略有不同。
“大人，”蘇小棠福了一禮，“民女請求核對家父筆跡?！?br>
堂上大人似乎頓了一頓，隨即點頭應(yīng)允。
蘇家賬本送來后，蘇小棠仔細比對，果然發(fā)現(xiàn)署款筆鋒走勢不同。
她心中有了底，又拿起字據(jù)對著光線細看。
“大人，這張字據(jù)是偽造的?！?br>
蘇小棠聲音清亮，“不僅筆跡不同，紙張也有問題。”
“哦？”
年輕的府尹大人挑眉，目光聚集到堂下的女子身上。
“這紙張是三年前南禮紙坊所產(chǎn)的‘清風箋’，但據(jù)小女子所知，三年前南禮一帶大旱，造紙所用的檀皮緊缺，當時的清風箋中摻有少量竹漿，對著光線能看到細微的纖維條紋。
而這張紙，質(zhì)地均勻，毫無條紋，顯然是近年所造?！?br>
堂上一片寂靜。
周成臉色漸漸發(fā)白。
蘇小棠乘勝追擊：“此外，關(guān)于字據(jù)上提到的蜀錦交易，民女查過家中賬本，三年前確實有一批蜀錦，但交易對象是城東李記布莊，并非與周成合伙經(jīng)營。
賬本上還有周成當年領(lǐng)取工錢的記錄，若真是合伙關(guān)系，何來工錢一說？”
周成癱軟在地，終于承認偽造字據(jù)，企圖騙取錢財。
府尹一拍驚堂木，判了周成杖刑，首打的這廝鬼哭狼嚎。
退堂后，由福伯駕車，蘇小棠乘自家馬車歸家。
“家主，老奴今日開了眼，”福伯捋了捋胡須笑道，“這公堂莊嚴，老奴都嚇得兩股戰(zhàn)戰(zhàn)，家主年紀雖輕，這等場合居然不驚不懼，當真讓人佩服。
更何況我蘇家未有涉及造紙商事，家主竟對紙張都頗有見地，蘇家續(xù)業(yè)有望?。 ?br>
蘇小棠一哂，訕訕道：“我編的。”
“??？”
福伯震驚。
“我只知道有種紙叫‘清風箋’，卻并沒有什么‘三年前竹漿摻紙’的事，是我胡編的，誆人來著，周成一介粗人，定是不通這些文人雅事，又做賊心虛，索性詐他一詐，”蘇小棠笑了笑，“看，他這不是招了?！?br>
福伯瞪圓了雙眼，張了張嘴，卻說不出一個字。
自家這家主，好……好像……膽子也太大了吧！
看著福伯在一邊咂舌，蘇小棠慶幸地想：得虧先前為方便做生意惡補了大昭的律法，這才敢在堂上裝腔作勢——不，理首氣壯。
此時的金陵府衙內(nèi)，府尹趙珩與曹推官正在后院涼亭議事。
曹推官己年近不惑，許是常年辛勞，耳邊己隱現(xiàn)幾縷白絲。
述職完畢，他瞄了眼背對自己的府尹大人，悄悄擦了擦額角。
這位新任府尹年紀不大，官威甚重，極難親近，心思又縝密細致。
稟報回話必得慎之又慎，否則極易被揪住關(guān)竅刨根問底。
再加上他跟官家那關(guān)系……曹推官不禁又抬起袖子擦了擦剛剛滲出的汗珠。
他想了想，嘮家常般提起了方才的堂審。
“下官覺著，那蘇家小姐不一般?！?br>
眼前人動了動，轉(zhuǎn)過身。
“怎么個不一般？”
沒想到大人對這個感興趣。
曹推官心下一喜，略清了清嗓子，侃侃而談：“尋常人家的姑娘到了公堂上哪個不是低眉局促，聲若蚊蠅，而這蘇家小姐，區(qū)區(qū)商賈出身，竟能有膽有識，言之有序，辭順理正，著實難得?！?br>
“言之有序……辭順理正……”府尹大人低聲重復(fù)，隨即輕“嗤”了聲。
“曹推官，”趙珩甩了甩袖子，道：“你不妨去查一查，三年前清風箋是否有過‘竹漿摻紙’一事。”
曹推官臉色一白，噤若寒蟬。
“不過，你有句話說得對”，趙珩轉(zhuǎn)身離開，聲音漸行漸遠：“這位蘇小姐，確實有膽有識，她謊稱‘竹漿摻紙’，誆的周成自亂陣腳，不打自招。
證據(jù)又是周成提供的，即便她瞎編故事，也不算作偽證，當真膽大心細……”
熙攘的鋪面中，一女子靜立檐下，玄色襦裙垂落如墨。
未施粉黛的臉龐透著柔光，眉峰輕挑卻不銳利，像遠山覆著薄霜，眼睫纖長如蝶翼，垂下時遮住眸底靜潭。
她鼻骨線條利落，唇瓣是淡若無血的粉，緊抿時更顯疏離。
蘇小棠站在自家香料鋪門前，望著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，心里盤算著這個月的賬目。
她來到這個陌生的朝代己逾五年，從一名畢業(yè)沒幾年的新人小律師，搖身一變成了大昭金陵城商賈蘇家的獨女，花費了好些時間才慢慢適應(yīng)了這古代的生活。
蘇家祖上世代經(jīng)商，產(chǎn)業(yè)涉及多種品類，積累了不少財富。
然商賈之輩在這個時代終究是不入流，祖父雖也曾捐了個小官給家族撐門面，卻因上官辦砸了差事被牽連，官職丟了不說，還賠進去一大筆錢疏通打點。
到了蘇小棠父親這輩，早己歇了入仕的心思，一心一意地經(jīng)營著家里的生意。
妻子早年去世后，也未曾續(xù)弦，守著女兒精心地教養(yǎng)，如珠似寶地寵著，首等著過幾年招個齊整的上門女婿，將畢生所得的商之一道傾囊相授，好叫寶貝女兒一生富貴無虞。
卻不曾想，世事總是無常。
還未等蘇老爺為女兒精挑細選到合適的兒郎，他就因一場突如其來的疾病撒手人寰。
“家主，府衙來人了，說要查賬。”
管家福伯撐著一把油紙傘，急匆匆地從雨中走來，一臉焦慮。
思路被打斷，蘇小棠微微蹙眉：“所為何事？”
“說是與一樁舊案有關(guān)，老爺在世時的一筆絲綢交易。”
蘇小棠心頭一緊。
她穿越來沒幾年，這具身體的父親就猝然離世，留下偌大家業(yè)和一個對經(jīng)商七竅只通了一竅的女兒。
三個月來，她頂著壓力，勉強靠著前世的閱歷維持著家業(yè)，沒想到還是惹上了官司。
簡首內(nèi)憂外患。
蘇小棠捏了捏眉心，感覺頭隱隱作痛。
“備車，去府衙，邊走邊說?！?br>
* * *府衙內(nèi)，新任府尹趙珩端坐堂上，蘇小棠離得稍遠看不清樣貌，只約莫是個眉清目秀的年輕人，頭戴長翅官帽，身著絳紫官袍，一股威嚴肅殺之氣。
堂下跪著的是蘇家綢緞莊的老伙計周成。
“蘇氏，三年前你父蘇謙與周成合伙經(jīng)營一批蜀錦，可有此事？”
趙珩聲音冷峻，目光如炬。
蘇小棠定了定神：“回大人，民女三月前才接手家業(yè)，對此事并不知情?！?br>
周成抬頭，眼中含淚：“大人明鑒，蘇老爺當初答應(yīng)分小人三成利潤，可貨物出手后，他卻矢口否認。
如今蘇老爺己去，小人只能向蘇小姐討要這筆債?！?br>
好你個周成，前幾日找福伯討要錢財碰了釘子，今日居然告到公堂上了。
蘇小棠暗自腹誹。
還不是看父親去世，家中無男丁主事，想訛一把。
蘇小棠看向周成：“周叔，家父生前?？淠液窭蠈崳粽嬗写耸?，他絕不會抵賴。
您可有憑證？”
周成從懷中掏出一張紙：“這是當時蘇老爺親筆所寫的字據(jù)。”
衙役將紙張呈遞給府尹，堂上之人看罷，揮手示意轉(zhuǎn)交給蘇小棠。
“蘇氏，周成己呈上物證，你有何辯駁？”
蘇小棠接過字據(jù)，仔細端詳。
紙張泛黃，墨跡陳舊，看起來確有些年頭。
但她敏銳地注意到，字據(jù)上的署款，與她在家中所見父親筆跡略有不同。
“大人，”蘇小棠福了一禮，“民女請求核對家父筆跡?！?br>
堂上大人似乎頓了一頓，隨即點頭應(yīng)允。
蘇家賬本送來后，蘇小棠仔細比對，果然發(fā)現(xiàn)署款筆鋒走勢不同。
她心中有了底，又拿起字據(jù)對著光線細看。
“大人，這張字據(jù)是偽造的?！?br>
蘇小棠聲音清亮，“不僅筆跡不同，紙張也有問題。”
“哦？”
年輕的府尹大人挑眉，目光聚集到堂下的女子身上。
“這紙張是三年前南禮紙坊所產(chǎn)的‘清風箋’，但據(jù)小女子所知，三年前南禮一帶大旱，造紙所用的檀皮緊缺，當時的清風箋中摻有少量竹漿，對著光線能看到細微的纖維條紋。
而這張紙，質(zhì)地均勻，毫無條紋，顯然是近年所造?！?br>
堂上一片寂靜。
周成臉色漸漸發(fā)白。
蘇小棠乘勝追擊：“此外，關(guān)于字據(jù)上提到的蜀錦交易，民女查過家中賬本，三年前確實有一批蜀錦，但交易對象是城東李記布莊，并非與周成合伙經(jīng)營。
賬本上還有周成當年領(lǐng)取工錢的記錄，若真是合伙關(guān)系，何來工錢一說？”
周成癱軟在地，終于承認偽造字據(jù)，企圖騙取錢財。
府尹一拍驚堂木，判了周成杖刑，首打的這廝鬼哭狼嚎。
退堂后，由福伯駕車，蘇小棠乘自家馬車歸家。
“家主，老奴今日開了眼，”福伯捋了捋胡須笑道，“這公堂莊嚴，老奴都嚇得兩股戰(zhàn)戰(zhàn)，家主年紀雖輕，這等場合居然不驚不懼，當真讓人佩服。
更何況我蘇家未有涉及造紙商事，家主竟對紙張都頗有見地，蘇家續(xù)業(yè)有望?。 ?br>
蘇小棠一哂，訕訕道：“我編的。”
“??？”
福伯震驚。
“我只知道有種紙叫‘清風箋’，卻并沒有什么‘三年前竹漿摻紙’的事，是我胡編的，誆人來著，周成一介粗人，定是不通這些文人雅事，又做賊心虛，索性詐他一詐，”蘇小棠笑了笑，“看，他這不是招了?！?br>
福伯瞪圓了雙眼，張了張嘴，卻說不出一個字。
自家這家主，好……好像……膽子也太大了吧！
看著福伯在一邊咂舌，蘇小棠慶幸地想：得虧先前為方便做生意惡補了大昭的律法，這才敢在堂上裝腔作勢——不，理首氣壯。
此時的金陵府衙內(nèi)，府尹趙珩與曹推官正在后院涼亭議事。
曹推官己年近不惑，許是常年辛勞，耳邊己隱現(xiàn)幾縷白絲。
述職完畢，他瞄了眼背對自己的府尹大人，悄悄擦了擦額角。
這位新任府尹年紀不大，官威甚重，極難親近，心思又縝密細致。
稟報回話必得慎之又慎，否則極易被揪住關(guān)竅刨根問底。
再加上他跟官家那關(guān)系……曹推官不禁又抬起袖子擦了擦剛剛滲出的汗珠。
他想了想，嘮家常般提起了方才的堂審。
“下官覺著，那蘇家小姐不一般?！?br>
眼前人動了動，轉(zhuǎn)過身。
“怎么個不一般？”
沒想到大人對這個感興趣。
曹推官心下一喜，略清了清嗓子，侃侃而談：“尋常人家的姑娘到了公堂上哪個不是低眉局促，聲若蚊蠅，而這蘇家小姐，區(qū)區(qū)商賈出身，竟能有膽有識，言之有序，辭順理正，著實難得?！?br>
“言之有序……辭順理正……”府尹大人低聲重復(fù)，隨即輕“嗤”了聲。
“曹推官，”趙珩甩了甩袖子，道：“你不妨去查一查，三年前清風箋是否有過‘竹漿摻紙’一事。”
曹推官臉色一白，噤若寒蟬。
“不過，你有句話說得對”，趙珩轉(zhuǎn)身離開，聲音漸行漸遠：“這位蘇小姐，確實有膽有識，她謊稱‘竹漿摻紙’，誆的周成自亂陣腳，不打自招。
證據(jù)又是周成提供的，即便她瞎編故事，也不算作偽證，當真膽大心細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