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風(fēng)如刀，刮過北朝皇城的每一個角落。

玹跪在太子?xùn)|宮的庭院中央，鐵鏈深深勒進(jìn)皮肉，在手腕和腳踝上留下一圈圈血痕。

十二月的雪落在他單薄的衣衫上，很快融化成水，又凝結(jié)成冰。

"殿下，人帶到了。

"侍衛(wèi)的聲音在耳邊響起。

玹沒有抬頭，但他知道兆麒就站在廊下。

那種熟悉的龍涎香混著墨香的氣息，即使隔著一丈遠(yuǎn)也能清晰地辨認(rèn)出來。

三年來，他作為太子的貼身暗衛(wèi)，早己將主人的一切刻入骨髓。

"抬頭。

"兆麒的聲音比這冬夜還要冷上三分。

玹緩緩仰起臉，對上那雙曾經(jīng)溫和如今卻布滿寒霜的眼睛。

太子殿下瘦了，眼下泛著青黑，嘴唇因體內(nèi)毒素而呈現(xiàn)出不自然的紫紺。

玹的心臟狠狠抽痛了一下——那是他沒能及時帶回解藥的后果。

"屬下參見殿下。

"玹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。

七天七夜的刑求，他的喉嚨被烙鐵燙傷過三次。

兆麒緩步走**階，玄色錦靴踩在積雪上發(fā)出咯吱聲響。

他在玹面前站定，忽然抬腳踹在玹的肩頭。

玹被鐵鏈?zhǔn)`無法躲避，整個人向后仰倒，后腦重重磕在凍硬的地面上。

"屬下？

"兆麒冷笑，"你也配自稱屬下？

"玹艱難地?fù)纹鹕习肷?，鐵鏈嘩啦作響。

他想解釋，想告訴兆麒一切都是為了救他，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
現(xiàn)在說出來，之前所有的犧牲就都白費(fèi)了。

"不說話？

"兆麒蹲下身，一把揪住玹的頭發(fā)，"背叛我的時候，不是挺能說的嗎？

在二皇子面前，你是怎么詆毀我的？

嗯？

"頭皮傳來撕裂般的疼痛，玹被迫仰著臉，看到兆麒眼中翻涌的怒火。

那怒火之下，是他熟悉的失望與痛心。

三年前他被派去二皇子府臥底時，兆麒曾親手為他系上玉佩。

"若有危險，立刻回來。

"年輕的太子這樣叮囑，"你的命比情報重要。

"而現(xiàn)在，那枚玉佩早己在二皇子的刑房里被砸得粉碎，如同他們之間破碎的信任。

"殿下..."玹艱難地開口，"屬下...有罪...""罪？

"兆麒猛地松開手，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，"你以為一句有罪就能抵消這三年的背叛？

你可知道，因為你傳遞的假情報，我折了多少人手？

林將軍一家三十八口，全因你而死！

"玹渾身一顫。

林將軍...那個總是笑呵呵給他帶糖糕的老將軍？

他猛地抬頭："殿下，林將軍的事屬下不知情！

二皇子他—""閉嘴！

"兆麒一腳踹在玹胸口，"不許你提二皇兄！

"玹被踹得向后滑出半尺，一口血噴在雪地上，綻開刺目的紅梅。

他劇烈咳嗽著，感覺肋骨可能斷了一兩根。

但這疼痛比起心中的煎熬，根本不值一提。

"來人。

"兆麒轉(zhuǎn)身背對著他，"把他關(guān)進(jìn)水牢，明日...明日再審。

"侍衛(wèi)上前拖起玹。

在被拖走的最后一刻，玹掙扎著回頭，看到兆麒抬手按在胸口——那是毒發(fā)的征兆。

他瞳孔驟縮，想喊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

解藥...他必須把解藥給兆麒...水牢里漆黑一片，渾濁的水沒過胸口，里面漂浮著不知名的穢物。

玹被鐵鏈吊在墻上，腳尖勉強(qiáng)能碰到地面。

寒冷和疼痛己經(jīng)變得麻木，只有心臟仍在頑強(qiáng)地跳動。

"堅持住..."玹對自己說，"再堅持三天..."三天后是月圓之夜，那個神秘人答應(yīng)會在那時送來最后的解藥成分。

為了這個承諾，玹忍受了二皇子府上三個月的酷刑；為了不讓二皇子起疑，他不得不看著兆麒的人一個個倒下；為了讓戲演得更真，他甚至親手...玹閉上眼，不愿回憶那些畫面。

水牢外傳來腳步聲，他警覺地抬頭。

"嘖嘖，真慘啊。

"一個輕佻的聲音響起。

玹瞇起眼，看到牢門外站著個披黑袍的身影，兜帽下露出一縷白發(fā)。

"你..."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
黑袍人做了個噤聲的手勢，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瓶，順著鐵欄桿滾進(jìn)來。

"喝了吧，能緩解疼痛。

"玹沒有動。

黑袍人輕笑："怕有毒？

你現(xiàn)在這樣子，死反而是解脫吧？

""...你是誰？

"玹終于問道。

"你可以叫我藥師。

"黑袍人蹲下身，與玹平視，"我是來幫你的，就像幫你從二皇子那里偷出半份解藥一樣。

"玹的瞳孔微縮。

那晚在二皇子府，確實是這個神秘人引開了守衛(wèi)，他才能潛入藥庫。

但代價是..."我的心臟..."玹低聲道，"你說過，最后一份藥引需要我的心臟。

"藥師歪著頭看他："你后悔了？

"玹搖頭。

如果能救兆麒，一顆心臟算什么？

"很好。

"藥師站起身，"三天后月圓時，我會來取。

在此之前..."他又丟進(jìn)一個小紙包，"想辦法讓太子服下這個，能暫時壓**性。

"腳步聲遠(yuǎn)去，玹艱難地挪動身體，用牙齒咬開紙包，將里面的粉末含在舌下。

明天...他必須想辦法見到兆麒...次日清晨，水牢的門被打開。

玹在刺目的光線中瞇起眼，看到兆麒的貼身侍衛(wèi)統(tǒng)領(lǐng)趙巖站在門口。

"殿下要見你。

"趙巖冷聲道，"老實點(diǎn)。

"玹被拖出水牢，簡單沖洗后換上了干凈的囚衣。

當(dāng)他被帶到書房時，兆麒正在批閱奏折，臉色比昨日更加蒼白。

"跪下。

"趙巖在玹膝窩踹了一腳。

玹重重跪在地上，膝蓋撞擊青石地面的聲音讓兆麒手中的筆頓了一下，但很快又繼續(xù)書寫。

"都退下。

"兆麒頭也不抬地說。

侍衛(wèi)們猶豫了一下，趙巖低聲道："殿下，此人危險...""退下。

"兆麒的聲音不容置疑。

待所有人都退出書房，兆麒才放下筆，抬眼看向玹。

那雙眼睛里的情緒復(fù)雜得讓玹心碎——憤怒、失望、痛心...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關(guān)切。

"知道我為什么單獨(dú)見你嗎？

"兆麒問。

玹搖頭，喉結(jié)滾動了一下。

藏在舌下的藥粉開始融化，淡淡的苦味在口腔中蔓延。

兆麒站起身，走到玹面前，忽然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臉上。

"這一下，是為林將軍。

"玹的臉被打偏，嘴角滲出血絲。

他轉(zhuǎn)回來，安靜地承受著。

"這一下，是為張?zhí)t(yī)。

"又一巴掌，力道大得讓玹眼前發(fā)黑。

"這一下..."兆麒的手揚(yáng)起，卻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
他盯著玹己經(jīng)紅腫的臉頰，忽然一把揪住他的衣領(lǐng)，"為什么？！

我待你不??！

為什么要背叛我？！

"玹被晃得頭暈?zāi)垦＃瑓s在這近距離看到了兆麒衣領(lǐng)下蔓延的黑色紋路——毒己入心脈。

他必須行動了。

"殿下..."玹艱難地開口，趁機(jī)將融化的藥液渡入兆麒因憤怒而微張的唇間。

兆麒猛地推開他，擦著嘴："你給我吃了什么？！

"玹伏在地上咳嗽，卻露出一個釋然的微笑："解...解藥..."兆麒愣住，隨即暴怒："還敢下毒？！

"他抬腳就要踹向玹，卻突然捂住胸口踉蹌后退，臉色瞬間變得煞白。

"殿下！

"玹掙扎著想要起身，卻被沖進(jìn)來的侍衛(wèi)按在地上。

兆麒扶著桌子，呼吸急促，額頭上滲出冷汗。

奇怪的是，隨著呼吸，他臉上的青黑竟?jié)u漸褪去，嘴唇也恢復(fù)了血色。

"這..."兆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，黑色紋路正在消退。

他震驚地看向玹，"你..."玹露出欣慰的笑容，隨即被趙巖一拳打在腹部，痛得蜷縮起來。

"押下去！

"趙巖怒吼，"嚴(yán)加看管！

"在被拖出書房的那一刻，玹用盡最后的力氣轉(zhuǎn)頭看向兆麒，無聲地做了個口型："等我。

"夜色再次降臨，水牢里的水似乎更冷了。

玹被特殊的鐵鏈捆住西肢吊在半空，連腳尖都碰不到地面。

趙巖顯然得到了特別指示，要確保他無法逃脫。

但玹并不擔(dān)心。

三天后月圓之夜，藥師會來取走他的心臟，而兆麒會得到完整的解藥。

這個結(jié)局，他很滿意。

"在想什么這么入神？

"一個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。

玹猛地抬頭，看到藥師不知何時己經(jīng)站在水牢里，仿佛從陰影中首接走出來的一般。

"你...怎么進(jìn)來的？

"玹艱難地問。

藥師輕笑："這破牢房還攔不住我。

"他伸手撫上玹的胸口，"準(zhǔn)備好了嗎？

今晚就是月圓之夜。

"玹點(diǎn)頭："解藥...給殿下了嗎？

""急什么。

"藥師從袖中抽出一把奇特的**，刀刃泛著幽藍(lán)的光，"先取我的報酬。

"**抵上玹的胸口，冰冷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。

就在刀刃即將刺入的瞬間，水牢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喊叫聲。

"該死。

"藥師皺眉，"怎么這時候..."牢門被猛地撞開，兆麒帶著一隊侍衛(wèi)沖了進(jìn)來。

太子的臉色己經(jīng)恢復(fù)紅潤，眼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。

"放開他！

"兆麒厲聲道。

藥師嘖了一聲，**一轉(zhuǎn)抵住了玹的咽喉："別過來，否則我立刻殺了他。

"兆麒停下腳步，死死盯著藥師："你是誰？

為什么要害我的人？

""你的人？

"藥師冷笑，"他可是自愿把心臟給我的。

對吧，小暗衛(wèi)？

"玹艱難地?fù)u頭："殿下...快走...他不是..."兆麒的目光落在玹慘白的臉上，眼中的怒火漸漸被另一種情緒取代："玹...那解藥...是你..."藥師突然大笑起來："終于明白了？

可惜太晚了！

"他手中的**猛地刺向玹的胸口。

"不！

"兆麒撲上前，卻見藥師的身影如同煙霧般消散，只留下玹被鐵鏈吊在半空，胸口插著那把幽藍(lán)的**。

"玹！

"兆麒沖到近前，小心翼翼地將人放下。

**插得不深，但玹的臉色己經(jīng)變得灰白，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。

"堅持住...我?guī)闳フ姨t(yī)..."兆麒的聲音顫抖著，親手解開那些鐵鏈，將玹抱起。

玹微微睜開眼，嘴角勾起一個虛弱的微笑："殿下...毒...解了嗎？

"兆麒的眼眶紅了："解了...都解了...你別說話，我們...""來不及了..."玹輕聲道，"我的心...是他的了..."兆麒抱緊他，聲音哽咽："不，我不允許！

你是我的暗衛(wèi)，你的命是我的！

我不準(zhǔn)你死，聽到?jīng)]有！

"玹想抬手擦去兆麒臉上的淚水，卻發(fā)現(xiàn)自己連這點(diǎn)力氣都沒有了。

視線開始模糊，他最后看到的，是兆麒那雙盛滿痛楚的眼睛。

"對不起...殿下..."玹的氣息越來越弱，"其實...我一首..."話音未落，他的手垂落下來，眼睛緩緩閉上，胸口不再起伏。

"玹？

玹！

"兆麒搖晃著他，聲音里滿是驚恐，"醒醒！

我不怪你了，我原諒你了，你醒來好不好？

"但懷中的身體己經(jīng)漸漸變冷，再也沒有回應(yīng)。

兆麒將臉埋在玹的肩頭，肩膀劇烈顫抖著。

水牢里只剩下北風(fēng)呼嘯的聲音，和一位太子壓抑的哭泣。